颜峻:密集博客4则;旧博客4则;v8博客4则

(选自《小东西》(河南大学出版社/上河卓远文化,2016年7月)。由作者授权刊发。)

密集博客4则(2010年)
2010年初,我和阮千瑞(也叫表哥)做了一个网站。叫做密集博客。是一个功能不齐全的集体博客,有种逃离超级市场,回到web 1.0的意思。我们邀请了一些人来玩,每个人都按照一定的游戏规则来写:固定的频率、主题,或者字数。很快就没有人写了,最后只剩下我。也几乎没有公开过。

10月5日,期待

从此刻之前的某一时刻延续到此刻的,只能是这种期待。
我期待着爆炸的可乐泡沫溅上鼻尖,冰凉细碎的小东西们。但我期待着,忘记了向前凑上去。这样就只闻到了有点发呛的碳酸气体。
一个期待改变了它的对象。
逻辑像小刀一样小,薄,而且快。它说:你期待什么,就改变什么,所以你延续的是变化。
我期待着充满欲望的写作,5分钟,100字,向另一空间进出自由的,如同孤独者一般发热,清晰的写。
而此刻我体会着我的期待。它从5分钟前延续至此,一个凝固了的愿望,水泥干了以后的路面,上面踩着一个尴尬的脚印,一个方向,不可撤消的惯性。我体会着独立于事物变化的它。像一头懵然无知的野兽,它一路走来,吓跑了兔子,踩碎了浆果,它坐下来,看看周围的风景。
此刻我忘记了这个期待。100字之后它就只剩下皮革,骨骼,脚印,一个名字。一个记忆的编号。而记忆,它的气息,温度,风格,全都锁进了时间的深处。
回车键让我从一个句子里回来。从此刻回到对此刻的体认。从无所知的漫步,到停下来对脚的感觉。
现在可乐在牙齿间弄出一些迟钝的感觉,有点粘乎。嘴角也是这样。一想到可乐,我就忘记了周围的风景。
写作也是在时间里漫步。和演奏一样。一碰到一个已知的事物,就会被它感染,从周围的风景中隔离出来。

10月12日,恐惧

秋天深了。
在秋风的吹拂下,脸会发热,不知不觉后背冷了。所以说这不是吹拂,这是浸润,渗透,包围后的轻取。
我在等一个王八蛋的电话。
明知道是王八蛋还要等,这让我也变成了王八蛋。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种种被追杀和限制,醒来直到现在,还在想,这是多么深的恐惧。在梦中我曲意迎合,盘算着逃脱,还尝试了一两次起义和翻脸。这一天就在未遂的起义中开始。秋天就这样深入。
即使是正午也没有暖意,我怀念起喝醉的秋天,冷风正好沉醉而归,虽千万人我往矣。
而怀念是王八蛋,让昨天去死吧。我手指头微微粘在键盘上,等待着下一个时刻,从一个时刻僵持到下一个时刻,我简直是要消融在静止中了。
当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决定不等电话了,让王八蛋去死吧。我出门了。

10月14日,强度

我游泳不是为了养生,是为了松弛,镇静。
我增加肌肉不是为了做成功人士,是为了更好地做失败者。
在地狱里,如果不能更好地享受生活,那就要更好地战斗。
一天又一天,我在恢复阅读的强度,听的强度,辨认秋天的气息的强度。和更多人翻脸的时候到了。
我和自己过不去,在道德上纠结,在自我上煎熬,想啊想的,就是为了和更多的人过不去。
这样我才能过去。
思考的强度。就像我要找到一个姿势,让后背那个咯咯响的东西松弛下来,让它周围的肌肉感觉到自己,这关系到许多肌肉,许多骨头,神经什么的,而我又不是个道士。而我只能像一个正在反馈的话筒,死心塌地地松弛下来,声音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体里穿行,白花花,亮闪闪,我不动,我听着它动。
思想的强度就是往前冲,冲到想不通的地方,觉得有点问题的地方,自圆其说却圆不了最后一个小颗粒的地方,残忍地把自己推往绝境,对立面,案板,让自己不能保护自己。
有一天我会用得上拳头而不是法律。我得学会深呼吸,而不是写公开信。我得从人群中过去。
我现在这样坐着,躬着背,缩着脖子,穿着毛衣和外套,像一个东亚病夫。到冬天我会更猥琐,毛毯什么的。我每天都在绝境里出出进进,像一个小老头,一个卖菜的,有时候昏倒,把自己救起来,继续出出进进。
这是我的游泳池。

11月12日,我吃

楼下打电话的女人,我想应该是妓女。这里是红灯区,浅黑皮肤的女士们,在街上抽烟,打招呼,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弯到后面去,然后两只脚换过来。
问题是她说的是哪国话?
我假设耳朵是向后长的,因为声音是从身后的窗户传上来的。
那么我看起来会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摆设。因为我吃多了,肚子撑得像足球。
也许看起来不像,也不奇怪,但是除了耳朵和胃,我还能感觉到什么吗?此刻?好家伙,这一问,全身都出现了,手指,手掌,头皮,一根娇气的血管,等等。围绕着这颗沉重,僵硬,装满了鹿肉,罪恶满盈的胃。两个小时的勤劳工作也没让它下去。一头鹿的尸体的一部分,现在躺在我胃里,不肯被分解。它死不瞑目。
亲爱的,你瞑目吧。我是好人。我不白吃你。
我变成你,我吸收你然后散发热量,笑,积极地在世上奔走。我去你去过的地方,没有去过的地方。我喝你喝过的水,死你死过的死。我成为你的继承人。

博客4则(2011年)
2011年的一天,王婧去哥伦布机场送我,我们说了十分钟话。飞机带着我的行李飞走了,我坐了另一架飞机,去了另一个机场。之后开始写这些日记,每一篇都在十分钟之内写成。

9月10日,驱动

在半睡半醒的时候想事:它驱动了梦境。
知道我是躺着的,看得见对面的小座钟,这是亲爱的枕头,这是被子,已经转了90度,这是我的鼻子,它发干,就要打喷嚏……然后我闭上眼,一个盘旋的念头,“五分钟黑暗”,睡觉前就在盘旋,像一个永恒的电力不足的电风扇,在脑袋里盘旋。
五分钟黑暗。很好。 然后它驱动了整个梦境,只有梦境而没有梦,只有世界而没有主人。我在其中的思维,成为街道,流水,各种屋顶,各种拐弯和起伏,各种重和轻,快和慢。我掏一掏鼻孔,打四个喷嚏。我想,这是什么时间?阳气上升的时刻?然后这些想法继续驱动着梦境,像是能量守恒,思维中止的地方,惯性还要伸出小手,在停车场中央的购物车上,推上一把。
我忘记了身体,但记得语言。“五分钟黑暗”,我念叨着,逻辑它一下,但逻辑太累,各种齿轮和钢铁开始咬合,发出冰冷而热切的光。哦哦哦好好好,我向后退了一步,收拢了肩膀,谦恭地放松了自己:世界又拐弯了,在各处洇开,没有声音,也没有无声,没有语言了,也没有无言了,我和它之间没有视觉,也没有被风抚摸的皮肤,因为我就是它,它就是我,因此我知道这些街衢和运动,重和轻,暗和亮,这些盘旋。呼噜……还没有变成呼噜的呼噜,和呼吸有一点区别,不大的区别,但足以让我意识到这将是呼噜……
它显然比呼吸更有形状,棱角虽然是模糊的,重量却也是分明的:但为什么不是呼吸而是它,驱动了梦境的地基?
或者说不是地基,是基地。
我注视着自己的呼噜,又返回到无知。而呼噜也返回到了呼吸。相安无事,因而驱动了世界和平。世界在新陈代谢,阳气上升,我知道就要醒来了,所有的漫游和进化,混沌中的曲线,正在消失和正在出现的词,都将骤然消失:此刻世界是完美的。

9月20日,国际停机日

今天是国际停机日。
所有要紧的号码都停机了。要么就正在通话中。还有一个记错了。 西面的窗户,已经被挡住了铁路,挡住了西山,楼群中,仍然泄露出晚霞的样子。用挑剔的阿凡提的话说,那就是晚霞的光的光。咣当,咣当,火车开往远方。我想像着远方的人们,已经被停了机。他们胸口的发条拔了出来,一个个,带着小窟窿,站在窗口,假装是在欣赏晚霞。而晚霞正在向西飞逝而去。追不上,只能等。再等一天吧,明天就是国际通话日。
明天啊,我为你煮一锅粥好吗。我为你注册一个用户名。我为你充电。我听见CD机停止了转动,只剩下电脑风扇傻乎乎地转动着,以为自己是转经筒。
为了明天,它转啊,转啊,转啊。

10月9日,虚无

我听到了什么。像是有一道意识的曲线,隐没在睡眠中,慢慢地,向知觉升起。完了,又没睡着。
然后就看见黑暗从虚无中涌现。黑暗原本是不存在的。我那个郁闷啊。黑暗越来越清晰,视网膜,感光小圆锥体什么的,在眼皮下,像一座大陆在黑暗中觉醒。我盯着它,如果我是站着的,叼着半支烟什么的,那就一定会斜着眼盯着它:好吧,你厉害,你还打算把我怎么办?
它就向四面蔓延,一边淹没,一边唤醒了:脸,肩膀,被窝,卧室里微弱而繁忙的声波的折射,我的呼吸及其黑暗,空气及其黑暗……原本不存在的虚无,在黑暗的涌现中,成为它的混沌的故乡。
另一个声音将我敲打。大面积的生物电流,倏忽而逝,快速坍塌的梳乎厘甜点一般地消逝。像是黑暗的身体,被一个镀金的念头给打量了一下。就一下,身体和虚无就同时现身,彼此不分离,永不分离。
……卡夫卡说,人生中有一个点,一旦到达就无可返回,这个点是可以到达的。我正在到达它。

11月19日,未来尚未发生(给小汉斯的命题作文)

我们谈论未来的时候,等于是在向虚空指手画脚:雾气中,怪兽和宝藏乖乖地坐在地上,等待被主人发掘。然而它们并不存在,只有意志的探照灯,在画布上,在描绘它们的轮廓。
愿望总是会实现的,但它总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一个陌生的动物:你梦想着牛排,结果是疯牛病。愿望和愿望的实现,总是两回事。就像你失散多年的亲人回家了,但他已经被另一个人的灵魂附体。但你还是会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长吁短叹。尼采说,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们只能凝视现在,而现在是不存在的。
这种说法,很像是奥卡姆剃刀。在存在中,过去是多余的,未来也是多余的。然后,所谓的现在,时间流逝,它也流逝,只剩下一个被经过的虚空。
太过分了,当人们说“把握现在”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声音,当它发出的时候,也就是正在消逝。只有耳朵一直支楞着。
作曲家不喜欢这样。他们为声音编码,写在乐谱上。我们假设,重新解码的时候,也就是演奏的时候,它们不会被其他的声音借尸还魂。我们训练小孩子弹钢琴,把他们变成解码器,又称天才,以便在需要的时候,把声音再现出来。
然后是录音机。黑胶唱片和CD,mp3。声音,空气的振动,空气里的光,花香和蝴蝶翅膀的振动,一个胖子,木头地板,唱歌的人和他的关节炎……被储存下来。像冰箱里的冻肉,又称时间的尸体。
每一次播放,都是一次烹饪。用新的身体,新的空气,搞定那些蛋白质,纤维,血和肉,骨头什么的。消化它!让生命延续……而我们还以为是原音重现。我们假设,每一次播放都是乘坐时间机器,回到另一个现场。想的美啊你。
就像红歌:人们杀死了毛主席,但却把他的头像挂在天安门,并歌唱他:就像《惊魂记》。
连现在都不存在……这意味着,只有聆听者在聆听,而声音恒久到来,并消逝。
不对。聆听是存在的,但聆听者不存在。他在到来,他在消逝,他无法驻留于任何一刻。聆听就是物我两忘。主体的存在,是为了消失。就像一块牛肉:为了烹饪。
对未来的谋杀,就像对牛的谋杀:要用什么来偿还?
共产主义:土豆烧牛肉。毛主席弄死了其中的诗意,重新烹饪:他接着说:不须放屁。
而共产主义已经被谋杀。
当我们谈论未来的时候,牛静静地站着,没有牛肉。

v8博客4则(2013和2014年)
这是我的第8个博客。和以前的不同,这次,每写一篇新的,就把旧的设成隐藏模式。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写博客了。也没什么人看。清净。

1月15日,画中人

写评论,就像对着美人,向宣纸帆布上落笔。或者说,画画,就是对着宣纸帆布,将美人给评论出来。好的评论,总归是一种挥毫,对得起原作的又一次创作。就像用跳舞去评论一段音乐。
画中人总归不是人,是颜料啊。
刚才看了看竹久梦二的一套画。看他如何用笔锋去抚摸美人的屁股。确切的说是拥抱。再确切的说,连拥抱都不行,他既要保持距离,又要全然的拥有。那些曲线,像是从空白里生出的,相互间无限重复的波浪。它们无限反复。现实不可抚摸,一触既溃,惟有波浪是完整的,环抱的。
在曲线之间,空白原本是无光的,但被轻轻挤压出了光。
至于色彩:色彩和美人的脸一样,让作者本人吃惊,退回到挥毫的动作中,像是要布下天罗地网,让她们永不离开。
太多的彼岸。
迷恋于自身的惊讶的人。
所有的评论家,都在往彼岸去的半路上,面临着这样的挑战:再往前一步,美人就要暴露出她的真实性。那是剥离了曲线的屁股,剥离了色彩和光的皮肤。她要开口,移动,流淌出潜意识。她要和弄脏了鞋子的颜料一样,降落在空白之外。
那么你是伸手还是不伸?就像这些感伤的画家,总有一天,他要面对画中人的提问。

10月12日,上海

如果一个人没有疯,他为什么会来上海?
在斜土路上,我这样想着,看着斜对面的红绿灯,走着。路上有很多东西,店铺的招牌,店铺本身,探头探脑的车,短裤,屁股,白色和黑色的衬衣,穿着各色衣服的人本身,闪耀的香蕉,树和灌木背后的阴影,阴影中的垃圾。我把它们都看做是红绿灯的陪衬。有谁不是红绿灯的陪衬呢?

来上海的那天。我坐错了火车。我带着40,或者45公斤的行李。包括一本弗兰纳里·奥康纳的小说。黑色的帽衫挂在背包边上,像一个啰嗦的监工。我在沧州西站下了车,向东看了看,东边什么都没有。站台对面是正确的那一条,G133。看着陆续从自动扶梯走上来的人,我突然高兴起来,毕竟,这算是抢先一步。
然后我在G133上看完了那本小说集。一路上外国人越来越多,包括说外语的中国人。主要是中国女人。旁边的外国人在发呆。火车离上海近了,中国女人像充了电一样,慢慢饱满起来,衬衣更白,大腿变得更长,脖子也是。
奥康纳的年表里说,她不断地接受编辑和批评家的建议。她本来可以写得更好,但听了太多的建议。如果她坐在这节车厢里,髋骨坏掉,快要死了,这些晃晃悠悠的中国人,不会给她任何建议。也许会有个直挺挺的傻逼,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那种,会说:多喝点水吧。

在零陵路上,我遇见了三个女人。
第一个拖着拉杆箱。当时我正在对自己说话。我忘了在说什么,因为抬起眼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女人,她使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她就像一个被拖着走的拉杆箱一样,凑合着,在人行道上前进着。我确信那不是她的意志。但她仍然前进着。就像所有的拉杆箱,它们都在小得不像样子的轮子上,前进,停下来,磕磕碰碰,和脏兮兮的侧柏叶子摩擦着,和亮晶晶的金属护栏摩擦着,振动着,像他妈的地球一样坚决地前进着。
第二个穿着纱衣,淡黄色,像阳光在被稀释之前那样。而她的胸罩是轻而硬的海绵,像一对僵硬的微笑,撑起了纱衣。我假设它们依然传递着她的体温,但却感觉不到。我只能感觉到海绵吸收了阳光的热,变得越发通透,正在呼吸着上海的空气。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胸罩,那几秒钟,我停留在自己的目光上,像薄纱一样感觉到摩擦,那是微弱的,但是清晰,干燥,不停地降落的摩擦。我希望它至少也是淡黄色的。然而它是白色的。
第三个正在超过我,就像游泳池里,那些像火车一样前进的女人。她戴着巨大的太阳镜。但从侧面看过去,眼角外侧显得凹陷,从眼镜的折角处退向深处,像是一个正要退休的小偷。她端着一瓶优酪乳。那些为奥运会传递火炬的人也是这样,端着一样东西,从我们身边跑过去。但她显然是要去坐地铁,我想她并不属于这条街,而地铁还有一百米,两百米。我盯着她看着,为她感到难受。我仔细地看了看她的屁股,小腿,脚踝。但什么都没有记住。

昨天我又想起了奥康纳。我觉得她是一个圣人。她总是要弄一个那样的结尾。像孔雀的尾巴。
像郎静山,拼了命要让世界服从自己。他摆弄着底片,底片,底片,就差没有发明 photoshop 了。还摆出一副在喝茶的样子。
那样的结尾,是不甘心的人的祈祷。如果没有神迹,他们就祈求一个惊叹号。有时候是改装成句号,或者省略号的惊叹号。奥康纳很会写月亮,还有天空,她说,天空要把墙向前推一截。她已经足够爱那些旷野,树叶,太阳和月亮。难道这还不够。那些时尚杂志的编辑,还有批评家,向她要求着结尾,可是哪一个月亮有他妈的结尾。

4月13日,树

把开水倒进杯子,那相击的第一声,是水仍然之为水,与瓷的杯子的撞击。没有商量的余地,那绝不是仓促的,或偶然的。那是水之为全体的水,向正在到来的外形的宣示。那不是水扑向、迎接水的声音,哗哗的,无始无终流动的。那是在空而干燥的杯子的准备中,终于到来的第一次接触。像是金属的声音,全体的声音。一个正在被回忆起的梦,终于显形的那种声音。

我喝了酒,还有些茶,正等待着。石英钟在墙上,轻薄地振动它的指针。整个墙,房间,都沉默地振动着。
楼下的红梅,一定仍然是在红得发紫的,缓慢的枝干上,探测着浓烈的春天的气息。
它省略掉了树叶,像间谍靠着墙一样,靠着暗红的枝干。谷雨前的夜晚,除了玉兰,就是这些红梅,在夜晚浓烈的光线里,成为它们自己的雕塑。空气中的手,在试着摸索这些花瓣的时候,也变成了暗红色的,沉甸甸的,渐次张开的雕塑。我和它们保持着距离,像一道曲线从路边擦过。事实上是从记忆中擦过,将我的欲望投出,又收拢,模仿着它们的风格。

刚才在一起的朋友们,没有赶上末班车,从同样浓烈的交通灯的投射中,走了出去。我挥着手向他们告别,仿佛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告别。眼角有一种疲惫,哭过之后的,恍若雨后般的疲惫:就像是红梅在夜晚的盘旋的风里,向暗红色之中渐渐沉下去。

10月14日,黄雀

黄雀不是黄色的麻雀。麻雀不能算是黄色的。是褐色,带着黑色的点,羽毛尖上的渐黑,在到达真正的黑色之前就已经到达了顶端,就随着那细小的羽毛一起,以几乎不可预想的虚线延伸了下去。也就是说,是在褐色中的黑的倾向,谦虚地,屈从于小而胖胖的麻褐色的实在的身体,然而又像一种暗的光,或者哑的声音,从羽毛向四周扩散着。
即使是麻雀也有着暖暖的热量在向空气中扩散。辐射。在阳光的烘烤之下,麻雀在我四周,远处,叽叽喳喳地叫着。边飞边叫,边飞边停下来叫。这些细碎的,但也沉甸甸的小东西,在看不见的,暂时还没有看见的地方,像一些零钱,不断地掷入市场,在口袋和抽屉间弹跳着。一天的开始,总是从零钱开始。
我骑车去买油条,踩着一双太小的球鞋,后帮折起来,就当是拖鞋。
是啊,这是一种妥协。
我想起前天的某个时间,看见一片树叶从车窗上滑下来。黄色的树叶,窄的,细小的,但是因为足够黄,而饱满的。又是卷曲的,也许有点脏。车停在那里,像一个流氓在等他的女朋友,而他们要分手了:它已经被灰尘包裹起来,舔着,推搡着,劝说着。挡风玻璃上落着不少的树叶,包括一些细碎的树枝,黑色的,黄色的,灰褐色的,也许是静止地停着,也许在随着偶尔吹过的微风而绷紧、晃动。
我想起在地铁站看见的一个女孩,长发,有点瘦,右肩背着一个小包,左手拿着手机,正在用耳机打电话。她的右手,在空气中划动,做着充分的手势。她对着空气说话,愤恨地,但也是礼貌地,向各个方向晃动着头。在停下来的时候,她的脖子会轻轻用力,像是抵抗着微风的树叶。她不断地说:我操!操!下巴向左,或者向右,旋转过去,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地铁口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