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霭德:密集音乐会39

*李霭德(Edward Sanderson),英国人,北京观众,艺术撰稿人。我们正邀请他随机为撒把芥末写一些东西,本篇算是个开头——在他视角中的一次密集音乐会。

文/李霭德(Edward Sanderson)
翻译:白杨、黄山

北京的实验音乐圈每个月都会期待一场新的“密集音乐会”。从2011年音乐厂牌“撒把芥末”组织第一次演出算起,音乐会到现在已经办了39场。过去几年里,许多经常举办实验演出的场地相继关闭,而密集音乐会在这块日渐贫瘠的土壤上生存了下来,成为目前少数仍然活跃、为声音/音乐的实践性研究提供机会的活动之一。从第18场开始,密集音乐会逐渐把主场定在了“77文创园”内的“时差空间”,它在中国美术馆背后,离故宫也不远。时差二楼的空间是个狭窄的长条形,很难用作常规演出,但它的不规则也衬托出密集音乐会的实验性。这种空间特性也有助于破坏表演者和观众间的固有对立,让二者的物理关系总处在商榷之中,受到诸如演奏设备、表演风格,和观众承受力等因素的影响。第39场密集音乐会即是最好的例子:四组演出通过对空间不同方式的利用所带来的经验变异,既在表演者内部,也在表演者与观众之间得到充分体现。

演出开始,活跃于中国即兴界的闫玉龙(他也是实验迷幻摇滚乐队吹万的创建者之一)和盛洁用两把小提琴演奏闫玉龙的作品《对抗》。《对抗》是一首基于指令的乐曲,它要求乐手绕着围成一圈的乐谱架移动,保持一个直径的距离,同时演奏支架上的乐谱。当一名演奏者向下一个支架移动时,音符同时向自然音阶的相邻半音移动;另一个乐手必须通过模仿这种变化,改变自己的音符,参与一场在声音共鸣中“抢椅子”的游戏。这种声音和动作的特殊结合,使观众在对声音的关注中,无法、也不能忽略乐手在空间中的舞动。

丁晨晨接下来的独奏继续着与空间的商榷,侵略性地把观众纳入其中。他平时使用废旧金属片即兴,有时也用拾音话筒放大它们的声音,但在这场演出中,他用了“不插电”的方式来虐待金属片。丁晨晨的作品自身并不具有破坏性——他可能只是在向金属片进攻。但在当晚狭窄的演出场地中,他剧烈晃动的身体仿佛也成为金属的一部分,动作不仅威胁到自己(他跌进了金属堆,扑倒在临时搭的木台上),也迫使近处的观众手脚并用地躲开他。爆裂的能量不断累积。终于,在某个时刻,丁晨晨稳定在一个可以击退所有对手的简单节奏中,展现出一种暴风眼中心的平静。这也许是有意为之,也许只是由于对混乱失去控制、被规律反制后精疲力竭的产物。但这不是结局,之后,混乱再次归来……

短暂休息后,Daniel Beban 和朱文博站定,准备开演,他们面前摆着一些电子设备和各种小物件。来自新西兰的 Beban 目前在北京驻地,去年曾经和他的乐队 Orchestra of Spheres 完成中国巡演。巡演结束后,他在北京停留了一阵,参与过朱文博组织的实验音乐活动“躁眠夜”的演出。和今天前两组演出不同,在他们合作的即兴中,俩人都没有任何移动。他们都使用琴弓制造声音,朱文博和一把平放在桌上的小提琴对抗,Beban则和金属盘子缠斗。他们都使用拾音话筒捕捉声音,再通过滤波器传输到调音台产生回授效果。在 Beban 的装置中,声音通过两只朝上放置的单体喇叭回放,喇叭里放置的小物件喋喋不休地跳动,正好呼应了他拉弓的方式。直到一阵强音把它们震起,飞过桌面。

丁晨晨用金属发出的轻盈的铮铮声开启了第四组即兴,但它很快就被盛洁粗暴地打断。她用固定姿势反复拉电大提琴,巨大的振动经由一系列滤波器软件营造出广阔的嗡鸣,我回忆起来仍感到震撼。为制造这些严重变异的声音,盛洁加力拉琴,扬起无数细碎的弓毛。在一旁的闫玉龙从声音中挑出未失真的部分,用电小提琴为盛洁伴奏。这种场面下,丁晨晨选择以节制的方式敲击他的乐器,与另外两位表演者形成微妙的对位。比照他此前对身体的激烈使用,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密集音乐会在北京的实验音乐场景中占据重要位置。时差空间的场地特点也鼓励表演者批判地理解演出和空间的关系。当然情况并不总是这样,一些表演者并未选择以直接的方式实践这种关系。不过,我仍然认为,密集和时差共同营造的场所/空间,提供了可以不断质疑、反思表演者和观众的角色的机会,而这种内嵌的期待,正是它们最可贵的地方。第39场密集音乐会很好地实现了这种期待,不仅表演引人入胜,其展现出的作品逻辑也颇为扎实,让观众得以在智识上对演出作出回应,而不只是机械地去看演出。

原文请看 english version

李霭德和赵丛主持的《敌台第17期:密集音乐会回顾》

1 thought on “李霭德:密集音乐会39”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