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霭德:“不演了”和《秋葵》

(过去几年里北京的实验音乐演出场地关了很多,但是这个场景——尽管很小吧——依然保持活跃,给人的感觉很乐观。在这篇文章里,我希望着重于北京即兴音乐场景中的两位,朱文博和李松。)

朱文博在北京本地的实验音乐场景中很活跃。他演独奏,也参与很多组合,组织演出活动,特别是燥眠夜系列。李松则是一个更安静的存在,专注于计算机音乐。他们因为在同一个公司豆瓣网上班而熟识,2015年开始以“不演了”为名一起演出。朱文博曾描述不演了是一个“介于作曲和即兴,电子与原声,程序与乐器之间”的组合,2016年他们带来了一个新作品《秋葵》,混合了限定规则的作曲与即兴,以不同的成员不同的形式演过几次。我和他俩在朱文博的家里见面,聊了聊他们彼此的背景以及关于《秋葵》。

李=李松;朱=朱文博;霭德=李霭德

李:我出生于西安,毕业后才来的北京。我没有什么音乐上的背景,但一直喜欢听音乐。我的大学专业是计算机,学声音设计、计算机设计、编程这样的东西,主要是编程。但我也通过网络自学了很多东西,从维基百科、开源软件,还有别的渠道,我也是因此开始用软件做声音。在西安有一个实验音乐厂牌叫“系统误差”,他们做过声音编程方面的工作坊,我也从中学到很多。

2013年左右,我在西安和一个大学同学组了一个二人组“锟斤拷”,我做声音他做影像,那一两年我们演过几次。演出都是一半事先准备,一半即兴,系统误差的两个合集CD里收录过我们那时候的作品。

我大学最后一年来了北京,去豆瓣实习三个月。那时候我去XP看了朱文博组织的燥眠夜现场。实习结束后我又回了西安,毕业后我就去豆瓣做全职工作了。所以在2014年我有机会开始在燥眠夜演出。

霭德:你是怎么认识朱文博的?

李:是我在豆瓣实习的时候。应该是系统误差的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然后他邀请我去演出。我和他第一次一起演出是在2015年。

朱:我是青岛人,2000年来北京上大学,学的是生物。在北京四年,然后去湖南读了三年的研究生,然后又回了北京。

我也没有什么正经的音乐背景,大多数乐器都是自学的。我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好朋友叫张守望,后来他组建了Carsick Cars与White+乐队,但那时候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没有玩乐队。我们都喜欢相同的音乐,我们是2003年在网络论坛认识的(西祠胡同的Lou Reed/地下丝绒版),那时候我们有时会出来碰面,一起吃饭,去唱片店买CD。我去湖南以后,守望去上大学,组了Carsick Cars。然后到2006年,他的朋友Michael Pettis(兵马司唱片的老板)在北京开了D-22,我回来以后他就介绍我认识了Michael。

大约08、09年的时候,我开始组第一个乐队,是和马萌的二人组Fat City,我们开始在D-22演出;2010年我和赵丛组了小红与小小红,后来我们结婚了。2009年我开始做每周二的燥眠夜演出,开始是在D-22,D-22关门后Michael开了XP,我们就去那里。

台湾

朱:我觉得我和小松一起演出的一个契机是,豆瓣要去台湾开年会,所以我就想的可以见见台湾的实验乐手。我就建议小松和我一起去台湾演出,两个大陆的实验乐手去台湾,像是个事儿!

霭德:你们在台湾是跟谁联系的?

朱:高嘉丰,我们的另一个朋友,他之前2015年一月的时候去台湾巡演过,所以他给我们介绍了一些高雄和台北的朋友,包括刘芳一,还有旃陀罗公社的人。

李:还有台北的的一个小唱片店“先行一车”,他们在唱片店里做了一个系列演出,我们的演出是那个系列的第一场。不过在去台湾之前我对那边的音乐场景基本没什么了解

朱:我知道一些名字,但他们的音乐我其实不太了解。

李:我觉得那时候台湾大陆之间的实验音乐场景联系也不多。我之前就是看过王福瑞在北京的演出。

朱:在台湾的演出,我们的想法是。小松用软件,我吹低音单簧管,然后二者有一些交互。

李:我用电脑放一些正弦波,都是很原始很简单的声音。

朱:我们也讨论演出时候的空间位置。当我移动位置的时候,声音会有改变。

李:我们在高雄的演出就根据场地设计了很多。朱文博从马路的另一边开始,慢慢走到场地里面。

朱:那个咖啡馆是在一个二楼,外面是一条大马路。开始的时候只有小松坐在屋里演,我拿着一面镲片出去在马路的另一边,一边敲这个镲片,一边慢慢地走进来。

李:我也用了鼓,但是演奏很安静的声音。刘芳一有很多的玩具乐器,小鼓,塑料笛子这样的,我们就用他的东西。

朱:我进来以后,开始用单簧管吹一些长音。小松用一个麦克风收整个空间里的声音,包括我的单簧管以及他的电脑,但不是单纯的回放,而是通过软件选取了其中的一些频段,然后他只是回放那些频段的正弦波。

不演了

朱:台湾回来之后,我们开始对空间的利用、录音/回放这些考虑更多。我们后来在XP又演了一次,是这样的:我和小松坐在那里,面朝观众;另有一个麦克风,在另一个屋子里,麦克风拾到的声音会影响电脑。开始的时候我和小松都坐着不动,但程序已经在运行了,可以听到一些简单的正弦波,几乎没有变化,因为麦克风那边没有声音。坐了十分钟以后,我走到隔壁那个房间里,对着麦克风吹单簧管,然后声音输入到了电脑,让声音变的更多。

李:我通过让电脑拾取单簧管的声音,然后触发正弦波。它们都是很简单的声音,但是有着不同的持续时间,不同的音量,不同的频率,这些都是经过算法设计的。因为朱文博是在另一个屋子,而我做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好像是没有在演出似的。

朱:我记得那次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用“不演了”这个名字。

我们那时也在讨论“电脑音乐”到底应该是怎样,最后我们认为,电脑音乐不应只是你在演出中用电脑,而是用电脑自己的特性来做音乐。比如随机:电脑可以弄的特别随机,而乐手是没办法这样。我们可以演奏旋律,音符,节奏,但我们没法弄的很随机。电脑却可以。

李:电脑也可以做的很精确,重复一个小段落很多次,它可以做到非常精确。在我们的作品里,很多变量是由电脑随机决定的。“随机”其实也是有它自己的范围,自己的分布比例,你需要为计算机写好这些东西。

《秋葵》

霭德:所以这些演出是怎么转变成《秋葵》的?

朱:8月的时候,闫玉龙邀请我在20% 空间(Michael Pettis 的一个私人表演空间,2016年开始由闫玉龙组织活动)演一个作曲的东西。于是我就想出了这个方案:两支麦克风,两个音箱,麦克风把拾到的声音回放出来,两个音箱先后各一次。

每一次录音的时长、录音之间的间隔、回放之间的间隔,这些时间因素我们都让电脑来决定,我们只是设定其中的选择区间。电脑具体选择了哪个时间点我们是不知道的,但是在演出开始之前,电脑已经自己确定好了,在演出过程中它不会有变化。

最开始我想的是,我们都演奏单簧管,不过最终我们决定,只是朗读文本,内容就是关于我们这个作品的工作方式。麦克风把我们郎读文本的声音录了下来,然后回放了很多次。
李:我们把这个作品的描述打印在纸上,然后照着读。

朱:在整个表演的最开始和邻近结束的时候,我们敲了一些金属打击乐器,让这个表演有一些仪式感。演出听起来有点像Alvin Lucier的《I am sitting in a room》。每一次的回放速度都比录音的时候要慢一点点,你能感觉的到,但又不太确定。我喜欢这种感觉。

霭德:这种方式让我想起文博在School的Sally Can’t Dance音乐节上的表演,以及地下通道的燥眠夜的演出。那两次你分别用了单簧管和一个哨子,你请观众用手机把你的演奏录成小段,然后回放,一直持续,最后这些声音成为一种不确定的组成。你对这种回放很感兴趣吗?

朱:是的,但其实也是因为,我能做的就是这些。这和我的演奏技巧有关——我不是一个会很多技巧的单簧管乐手,所以我总是会想我应该怎样演奏。想到这个方式以后我就做了测试,吹一些东西然后用手机录下来回放,发现它可以实现;然后我就想象如果是有很多人录/放的话会是什么样,我猜应该不错。在School我吹的单簧管,声音足够大,手机录音可以拾到。而且我吹的是一些特别高的音,手机回放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正弦波。

霭德:回到《秋葵》,为什么起了这个名字?

朱:因为它看上去像是秋葵的六边形横截面——最初我们想的是有六个点:两支麦克风,两个音箱,两个表演者。

在录音与回放之外,我们还会确认很多别的时间点,比如我们会读多久,程序从什么时候开始录,什么时候安静。

李:就是在演出之前,我们需要构思整个的结构;然后通过设置这些参数以及不同的随机方式,让这个作品每一次是有不同的样子。

霭德:上个月在密集演的《秋葵》是一个很多人的版本,为什么会发展成了这样?

朱:我们想的是,它其实也可以变成另一种方式,比如有很多的表演者,不一定限定为两个。这一次的一个重要元素是,每一个乐手都要选择一些特定的片段,在此期间他们静音,或者什么都不做,而且这些段落是需要他们在演出前就写下来的,而不是现场随性决定的。那次表演有40分钟,最后是有七个乐手:小松和我,阿炳,阿科,丁晨晨,赵丛,还有新西兰的Daniel Beban。我只控制调音台。

李:在这次演出里,调音台也是乐器的一部分,这是和别的演出不一样的地方。朱文博可以从调音台关掉电脑的回放,电脑也有自己的无声段落。像其他人一样,这些段落也都是事先写好的。

霭德:这样做目的何在呢?是想让观众对于理解表演者在做什么产生困惑吗?

朱:或许密集那次,观众确实会有些困惑。他们就是看到屋里有很多乐手,有人停下来了,有人开始了——你并不知道它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听到的这些。但是在20%的那次就非常清楚了,因为我们把文本读了出来,它描述了这个演出的方式。

李:我们想做的是,声音因为录音/播放这个过程而发生了变化;同时我们的方式让这个过程不太确定,它真正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又很难预测。

霭德:所以你们给《秋葵》设定了一个系统,其中有一些表演者,电脑也算是一个表演者。整个过程里各个表演者的声音或分或合,或停或起,或大或小。所以对于观众的体验来说,这个作品的要点就是,有很多表演者发出了声音,有的是通过自己的乐器,有的通过计算机的轻微调变?

朱:就是这样的啊。就像是你去餐馆点菜,然后上菜了,你一看是:西红柿炒鸡蛋。红色,黄色,尝起来有点甜,有点咸,挺好吃的。这就可以了。但如果你还想了解更多,你可以去后厨看看厨师是怎么做的。

original english ver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