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的一位音乐同伴——姑且称他为M君吧——要去进行一次长途巡演，路线包括荷兰、葡萄牙、伦敦、柏林以及法国的数个城市。以下所写的，是他回国后，我打电话去确认他的平安，并听他讲述旅途见闻时的内容，依我当时的记忆记录下来的。
这是一次海外演奏之旅。出发前，M君特意整理了自己的仪容——毕竟是那位有“爱虫成癖的公主”之称的M君，想来他判断自己若以平时的打扮出国，实在不太合适。
这里需要先说明一下M君的居住环境。离某条私铁车站步行一分钟，沿着铁轨的一栋公寓二楼，有一间六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那就是他的住所。一楼是房东经营的洗衣店和两家餐馆。可能因为餐馆定期点燃杀虫烟雾剂的缘故，所有逃出来的蟑螂都躲进了M君的房间，因此那里永远充满了蟑螂。
我实在怕极了那种虫子。正常来说，它们不该出现在视野中才对。然而在M君的房间里，不论你把视线转向哪里，总会看到几只闪着黑光的蟑螂。没有死角。那种虫子可怕之处，就在于一旦遇见一只，就不可能仅止于一只。看到它，就不禁想象墙壁背后密密麻麻的同类，彼此摩擦着身体，发出吱吱作响的声音。那种虫子，根本没有“个体”与“群体”的区别——它们天生就是集体生命体，简直就像《活死人之日》（又译《丧尸出笼》）里的僵尸一样。关于M君与蟑螂的逸事，多得数不清。
据说有一次，他双手各拿着一只喝完的“冰结”长罐，沉醉于罐子互相碰撞所发出的美妙声音中，渐渐忘我，最后连自我意识都消失了。M君的肉体似乎化为虚空，只剩下空罐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那正是音乐家梦寐以求的境界。等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见无数蟑螂正围着他欢快地乱舞。那些家伙完全没有察觉到人类的气息。
有一次，一只巨大的蜘蛛与一只蟑螂在墙上对峙，一个小时都一动不动，最后竟然彼此让路。
还有一次，他直接对着牛奶盒喝，结果里面漂着一只。
言归正传。那天，M君打扮得干净利落，走出房门后才想起忘了三样要命的东西：机票、护照和房间钥匙。
关于那钥匙，也该解释一下。那是种按钮式的锁——从内侧按下按钮、关门后就会自动上锁。也就是说，若没带钥匙出门，就几乎无法从外面进入。聪明的读者们或许还记得，这栋公寓的一楼就住着房东。眼看飞机时间逼近，叫房东用备用钥匙开门不就得了？可惜，M君已拖欠房租多年，早就没脸见房东。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门右上方那扇小窗——从房间里看，那窗正对厨房上方。M君决定从那里钻进去。问题在于他此刻的整洁打扮。那窗位置较高，钻进去必然会直接跌落到厨房。而M君的厨房，可曾从冰箱底下长出过蘑菇，也曾把电饭锅里剩饭放了两年才想起，掀开锅盖时，里面只剩一层黑色粉末。想来那是细菌之间经过长年厮杀后达成的“净化”吧。总之，那房间谈不上干净。若直接落进去，衣服必然弄脏。于是他决定——在走廊里脱个半裸再爬窗。
幸好门没锁，小窗开得有点像东大寺柱洞那样大小。M君如白鼻心附体般一跃，结果却被他那因长期吃一百日元汉堡积下的肥肉拖了后腿。好歹把上半身挤进去了，下半身却卡在窗外。要是那时有人路过走廊，就能看到一条只穿着内裤的下半身在窗外拼命挣扎的奇景。
说到这栋公寓，二楼和三楼是住宅，每层三户。三楼的住户是一位在洗衣店工作的老先生。前阵子，M君偶然上三楼，才发现这位老先生把走廊都堆满了架子和行李，几乎把整层都当成了自家。二楼除了M君外，还有一位邻居。那人也曾长期拖欠房租后夜逃，然而一年后又莫名其妙地搬了回来，继续住着。
十多年前我也曾在M君家借宿过。那时他感慨地告诉我，那位邻居每天半夜都会去共用厕所小便，并在此时发出极为优美的滑音式放屁声。然而偏偏我借宿的那晚，那放屁声却没出现。突如其来的周期性变化让M君十分不安，整晚未眠。
顺带一提，现在他房间的自来水不是停水而是停了下水管，完全不能排水。那间曾让他夜夜倾听放屁声的共用厕所，也早被钉死，无法使用。三楼的厕所倒是还能用，但墙壁高处、甚至前方上方等本不该沾到的地方全都布满了污物，宛如地狱。
虽说房间是六叠榻榻米，但堆满了他捡来的影音设备和古董，真正能活动的空间不到一半。那儿还曾有只野猫住下。自己都吃不饱的M君，没法喂猫，心中颇为过意不去。某天他回家，却发现一具被惨杀的鸽子尸体。看来那猫是想以此作为“共居礼”，给饥饿的主人送餐吧。那段时间，凡是收留过M君一夜的朋友，后来都被跳蚤叮得不成样。
还有一次，半夜听到窗被敲响，拉开窗帘，发现来访的竟是一只黄鼬。
再回到卡在小窗的M君。想象他那时脸上铁青如金刚怒目的表情，不禁让人怜悯。经过几分钟下半身的伸缩挣扎，终于成功跌入厨房。就这样，准备完毕的M君，决定乘渡轮去机场。照理说这时已经该赶不上飞机了，但他自认极度方向感差（我曾亲眼见他从住了多年的住所出门去车站，却朝相反方向走去），因此预留了充足的时间，勉强还能赶上。
然而到了码头，却找不到渡轮。问一位散步的老人，才知道那航线两年前就废止了。
讲到这里，M君的手机没电，通话中断。以上，便是我所知的M君欧洲巡演的全部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