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居德尔:问答 – 未知艺术家

“几年前,我为一个儿童项目买了四个便宜录音机。其中一个里面有录音,另几个是空的。我按了播放键,看见屏幕上显示“
Unknown Artist”(未知艺术家)。在给它包上塑料膜、装进纸盒之前,有人按了录音键。现在还搞不清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碰到。录音在18小时11分50秒的地方停了,没电了。迷你SD储存卡还没有满。是32k赫兹/16比特的低保真度单声道录音。

录音机在运输设施之间旅行,我们能听到一个物流中心的声音环境,但也能听到运输影响到了录音本身。看来这个声音文件是来自中国的一间仓库,但具体位置没法确切认定。制造厂商是奥利(音译)科技,在深圳。

有时候这个录音机在动,带来很多振动和冲击,话筒在包装里摩擦,增益设定很高,限制器用一种很特别的方式压缩了信号。在别的时间,录音机没有在动,等着下一环的运输,录音会很清晰。这个录音机能到我手里简直是太小概率。能做这个录音的第一位听众是一件美妙的礼物,我很开心可以和别人分享。这份数字文件里的一切我都觉得有趣。声音、交谈、不解、语境、空间、长度、品质、声音,一切。这要是我做的录音,它就是我迄今为止最棒的作品。”

——洛朗·居德尔(翻译:罗万象)

(提问:颜峻)

1,你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多久?

答:41年几个月。我是1984年出生的。

2,你怎么度过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

答:我在韦莱拉(Vellerat)长大。那是一个人口只有70的特别小的村子,离我现在住的小城不远。那是一个森林包围着的很美的地方,下面的山谷常常有雾。小时候我多半是和五六个同年龄的小孩一起出去玩。我在村小学上学,10岁的时候我得转学去隔壁村更大的学校。认识新朋友还不错。那时候,村里每个人都参与“改州”的政治行动。韦莱拉当时属于伯尔尼,直到1996年那都是德语州。后来村里的全体瑞士人投票让村子改到了汝拉州(Jura),因为自从70年代汝拉州建立村民就要求改州。1982年到1996年,居民们呼应一个艺术家的想法,决定让村子自治了。作为一个抗议,村里人不再向伯尔尼缴纳州税,也不再组织州级选举。他们甚至搞了一道象征性的边界线,发行护照……那是最好玩的微型抵抗。而且成功了。所以我学到的是,哪怕你很渺小你还是能取得政治上的胜利。不过这也有一个陷阱让人以为政治斗争很容易。总之当然了我一个青少年变得有点叛逆了,开始打鼓,听重型音乐,搞乐队,飞叶子喝酒。然后我应该是从18到20岁的样子开始组织演出。

3,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做一个艺术家的?你有没有怀疑过这个决定?

答:在我30出头的时候。所以这对我还挺新的。那之前我把自己看成一个乐队乐手,我还是一个平面设计师。后来我不知怎么的也成了一个体育记者。我写网球评论来赚钱。不是口播那种,是给大型网络媒体写。瑞士网球运动员罗杰·费德莱赢了所有比赛,所以我有好多可写的。我用这些钱买了第一批工作室设备。再后来我也开始在美术馆和艺术中心做技工。不过我总是被炒,因为没有工作可做了。所以我决定我也可以做个艺术家,做自己的项目。

4,你总共录过多少个小时的田野录音?电子原音作曲呢?

答:田野录音?我说不上。可能几百个小时?我的电子的录音要更少。不过我还在大量录下模拟合成器、反馈之类的东西,还有持续的正弦波。就像我的田野录音,多数都没啥用。不过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用它们来做音乐。

5,你花最多时间享受、学习和/或质疑的艺术作品、音乐作品是谁的?

答:我从没有花时间去学习特定的艺术家,我更多是去理解 diy 场景的精神。2000年到2015年之间,在听音乐和建设场景方面是很密集的,因为我有不同的几圈朋友,关联不一样类型的几类音乐。所以和汝拉一带的乐队队友们一起,我们一起听所有形式、所有年代的 diy 音乐。所有可能的欧洲日本美国的摇滚、后硬核、厄运、实验乐队。不过也有好多法国说唱、怪逼法国民谣、极端金属、泡菜摇滚、进步(prog)类的东西、新民谣、70年代的东西,等等。电子乐、科技极简舞曲是去俱乐部和余兴派对(after parties)听的。读(网络)杂志是每天都会做的事儿。我16岁的时候,常常翘课去唱片店。日内瓦的场景从2000年代开始就对我很重要。像是 Shora、Impure Wilhelmina 或者 Knut 这些乐队始终在我耳朵里响着。每个演出都是一场派对。那些人很开放,有趣而且聪明。我多少和她们有了关联,因为我和她们的朋友一起玩音乐。有些人给我们刻录cd听,扩展我们的知识。那是一个很棒的时间,在参与音乐这件事上跟今天没有可比之处。之后事情就有点淡了。就好像又从零开始了。不过最近这几年其实又回来了。但是更国际化了,更远了。我可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投入音乐和声音了。不过,这是更个人的努力了。我怀念那个每天能和最好的朋友们交换音乐的集体。

6,你在一件事上最久的经历是什么?

答:可能是组织演出吧。我并不组织很多但是我现在还在搞,而且我开始得早,18岁就开始了。别的嘛,我留大胡子有25年了。从1993年开始我关注和篮球相关的东西。

7,你最浪费时间的事儿是什么?

答:从1993年开始我关注和篮球相关的东西。

8,作为一个瑞士公民,你最准时的经历是什么?最不准时的呢?

答:能准时到一个地方我会觉得宽慰。因为我老是迟到。特别是早上。对工作来说这是个大麻烦。我这辈子错过过两次飞机。感觉很糟糕。这可能是我从来不想朝九晚五的原因吧。还有我喜欢熬夜。夜里的时间不一样。而且篮球比赛也得在晚上看。

9,瑞士政府是怎么样付钱给你这个艺术家,或者公民的?

答:看情况。我运气不错。我收到市里和伯尔尼州的不同的资助金,因为我是这片仅有的几个声音艺术小分类里的人之一。所以我可以四五年只做几个项目,而且疫情期间也得到州里的不少支持。在我的城市,和一些艺术家音乐家一起我们试过失业系统,但是太复杂了,因为那个不是为艺术家和音乐家设计的。不过,要是在行政上花足够的时间,那个也不是不可能。艺术家应该更多地联合起来保卫她们的权利。房子的租金每年都在涨,医疗保险每月500欧元还只能报销最基本的,食物贵得要命,对很多人来说真是失控了。但是我不能抱怨,因为我有足够的工作来支持自己。我在市里的公立艺术学校教青少年做声音。所以政府也通过这个付钱给我。

10,你每天都怎么过?每天工作多少个小时?你有多经常在瑞士国内和国外旅行?

答:我够幸运有一个不错的大工作室,过去两年里都靠市里补助一部分租金。所以我在那里和家里度过多数时间。我觉得我什么时候都在工作。这个有点失衡。过去两年里我工作太多了。压力太大。眼下我非常喜欢比尔这个城市所以我也不太走动再说我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这是一个有漂亮湖泊的6万人小城。离我家很近有一个森林,一条河还有一个小山,尽管我就住在老城区,市中心。城市离洛桑、伯尔尼、巴塞尔和苏黎世都不远。有时候我去洛桑和日内瓦因为最好的演出都在那儿。2018到2020年我的国际旅行很多。我去了斯德哥尔摩、雅典、贝尔格莱德、阿姆斯特丹、香港、深圳,还有河内附近、吉隆坡。我在布鲁塞尔住了六个月。现在我旅行少了。但每年我还是要去两三趟巴黎。火车就四个小时。顺利的话未来我会旅行多一些。但我觉得我需要足够的理由去消耗更多的碳。

11,你发现这个录音已经很长时间了。你从头到尾听过一遍以上吗?能不能描述一下你的聆听环境?

答:我听了好多。不过,不多的几次试着从头听到尾我都在某个点上睡着了。我用耳机在原来装着它的设备上听。然后在我的宿主软件上,用我的工作室监听音箱或者耳塞听。一开始我能听到什么线索告诉我这是在哪里录的所以我听得很认真。我在瑞士的三个展览中展过它,作为声音装置。那些展览之后我时不时还会听回去。单纯为了享受。我也试过用视觉化工具来听,像是频谱分析器。自从我们联系上,我也不断听它。我试着给磁带选择一些段落,很难,因为有太多的东西在发生了。我每次都听到新的东西。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因为我知道你也在听它。我感觉不那么孤独!

12,处理这么长的录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听、选择、编辑这些。它对你不断更新吗?你有没有觉得累过?

答:我做过很多项目都是和巨量的录音打交道,全都是压倒性的。这个根本不算是最长的。其实,对我来说它还算容易,因为我只需要听就行了。因为我决定不剪辑用在声音展览里。不过接下来你有了这个美妙的主意,说出版磁带,这就变成了不一样的故事。我得换一个新的心态来听它。基本上我需要努力去集中精力,但是迷失在长的录音里也感觉不错。有时候我确实在听。但常常没有那么深度的。

13,我曾经读到有个艺术家申请到补助金来录他的家的声音,24小时不间断好几年。好多话筒在不同的位置。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就好奇这个有没有改变他和他家人的行为习惯。录音机和话筒有改编你的行为习惯吗?

答:有目的的录音会激活我去听,所以它改变了我的行为举止。而且我想也改变了我周围的事物的行为。另一方面,我的iphone和我的电脑也时时在听着我。这个有没有改变我呢?也许取决于我在说什么。

14,这个录音机和这些录音的“品质”不像那种“专业”的。你的生活的品质是不是有时候也不一样呢?我们能对比你工作做艺术的时间和你睡觉的时间吗?

答:一个人旅行的时候,我试过戴着耳机睡觉。还有,对付那些长录音的时候我也常常睡着。但是我在工作,是的,两件事常常重合。声音工作和听东西可以是很耗神的。

15,我想说听这个还有其她的长录音(比如说那个收集睡觉录音的项目sleepings.org)改变了我对音乐的价值的看法。我知道这个会发生的,但它只会在我那么干了之后才发生。我好奇这个是不是也发生在你身上?

答:我知道我特别重视这个录音。好像你也是啊。因为它稀罕吗?因为听它的体验本身就有价值?也许一个像它这样的录音更多是它的过程而不是结果,产出的物品。所以价值就在和其她音乐稍微不同的什么东西里边?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编辑的时候觉得有点怪。就好像我在找其中最有价值的瞬间,是依据不一样的标准,好让我们来出版实体作品。把一个过程转换成一个产品。不过我这么干的时候还是感到平和,因为我想它需要分享出去。这样人们就有机会去听它完整的样子。

16,这个录音你给别人听过吗?她们怎么反馈的?你会觉得18个小时的巴赫也可以在一样的理由下保存、给人听,直到人类文明的尽头吗?要是我们在这个公司的录音机里找到了一千个不同18小时自动录音呢?

答:这个文件我没给过别人让她们听。但是我上面说过,我在一些展览里分享过。我也和朋友在家一起听过。我很乐意听听巴赫怎么说,让我们怎么处理他的音乐。我很确定这个录音应该保留下来。我们应该去听这个公司的一千个别的录音。我又买了三个录音机。都是空的。

17,要是有人卖时间的话,你愿意花钱买吗?你愿意花多少钱?

答:我已经这么干了。我已经花了不少了。在瑞士有法律要求你和私人健康保险公司签约,这个基本上就是黑社会系统。每年价钱都涨百分之2到4。有机食品和健身会员费也很贵。我想我们应该活在把生命当回事的社会里。人和非人的生命。卫生保健应该是免费的。

18,你想不想活得长点儿?多长会比较好?

答:想啊。活着很棒。要是能健康活到90岁那就太棒了。要不行,也没关系。我明天死也行。我已经活了很好的人生。好像说特别老的人会因为太无聊了就想死。

19,你当时去深圳是为了什么?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城市的著名的座右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对很多中国人来说深圳是1980年代以来的改革开放的象征。不过人们也会批评它是文化沙漠,没有慢的生活。

答:我在2018年去了深圳两次,因为另一个瑞士艺术家请我为一个定格动画做配乐。那是一个动画双年展,有个驻留,然后就是几个月之后,为展览做布展。我没有注意到那个座右铭。不过我看见了另一个,不是很舒服。是在港口,也许就是几年后那个录音发生的地方?谁知道呢?这儿有个照片:

我对城市的体量印象很深,当然,还有它的扩张。但是老实说我没有很享受这个城市本身。感觉它有点太新了,太大了,缺少灵魂。不过我们遇到的人都很了不起,就是很难和这个“上班去”的语境联系起来。不过那里也是我买到我的第一张撒把芥末的出品,在旧天堂书店,所以这很棒!几天后我们发现了地道的篮球比赛,很开心!
我们只有机会去广州一天,还有厦门,也是一天。这两个地方的气氛完全不同。真美,真妙。

20,你对中国思想/哲学有什么了解吗?我喜欢的一个汉学家毕来德也是瑞士人,你知道他的写作吗?

答:我对中国哲学或者文化几乎一无所知。这绝对是个遗憾。我的一个主要的兴趣是政治。这是我花最多时间想要理解的一面。其实我想要忘掉资本主义的宣传。但是有时候这东西太巨大,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点抵挡不住。不过这不能为我缺少好奇心开脱。稍好一点的借口是,西方的文化、教育系统教我们把中国想成什么样。眼下就有一个转向,不过直到最近,媒体上还是总在恐惧这个巨大的共产主义国家,带着相当种族主义的先入为主。但是对我来说西方在文化上、政治上、道德上是这么 low 的一个地方,我觉得我们必须和中国文化接轨。我知道美国那么多,知道中国那么少。太蠢了。你没法想象我有多乐意跟你和你的朋友们花时间在一起还有减少一点无知。

我不知道毕莱德,所以昨天我听了他在拉绍德封(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一个小时)的研讨会录音。他在谈他作为一个汉学家对欧洲的观点,我不是很信服他在那个话题上的看法。现在我很好奇。我该读他的什么书呢?你喜欢他什么?对你来说读西方汉学家重要吗?还有,我感觉疫情之后中国变得越来越占优势,你有没有看到那以来的什么大的发展?

y:毕莱德的《庄子四讲》冲击到了我。它让我看到理解传统思想的不一样的方法。对很多人来说传统就是死掉的东西。但是我想它是活着的而且一直在流动。去理解它就是去塑造它。不是说完全重建而是说加入那个始终在变化的它的生命进程。不可能把庄子当作一截朽木,让他和今天的语言、信息、精神状态还有科技保持距离。

对,我需要读西方的汉学家。当然有时候她们和中国学者一样会狭隘。有一个常见的问题就是所谓的中国传统文化被理解成只是精英文化。要是你读于连的书你会这样感觉。但是我也需要他的书。并不是说要从不同观点的碎片中拼出一个完整的文化图景,而是说把它们全都吞下去然后长出来自己的肉。

你说到中国和它的优势力量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啊好吧但是”。因为我不是那个盛举的一部分。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也没人跟我请示过。她们又不给我呈送年度报告。而且我也不像一般的西方人有足够的经验或者思考能力去思考和调节那些事儿。可能它就是这样发生的?

21,有一个私人的问题啊,关于瑞士的顺势疗法和传统疗愈,你有没有什么经历?(我第一次在瑞士短住就是参加了这个主题的戏剧项目)

答:又给我一个糟糕的话题:) 
没有,我对这些不大了解。我身边很多人倒是很着迷这个。我的伴侣爱娃上学的时候学了一些传统中医的东西,所以我们会聊这个。又一次啊我感觉因为太多原因,文化、政治、灵性,我给灌输得不要太关心我的身心。再就是,我在多数时间足够幸运地健康着。你能不能分享一个简单的日常健康提示,那种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但是中国之外没有人知道的?

y:我知道的就是没有一种我能告诉所有人的东西。所有东西都是相关联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身体和临时的状态。全都是关于平衡。我不喝绿茶和啤酒因为我的胃坏掉了。在中医体系里绿茶喝啤酒都是寒性的,我的好朋友是姜,它是热性的。但是如果我在春天和秋天喝太多熟普洱(也是温热的)我就会有点牙齿上火。我身体对食物和环境很敏感。而且我很喜欢听那些理论。但是对强壮的人来说我猜她们不一定能感觉到这些细微的差别。

22,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从身边的东西里列一个中国制造的清单?可能得花点时间不过我希望会好玩:)

答:我看了一下我的两居公寓里面的“中国制造”。
我的电脑、耳机、手机、
dvd
机、一套小塑料盒、我的电扇、电饭煲、热水器、音响功放、
cd
机、黑胶唱机、
zoom
录音机、吸尘器、理发推子、电吹风、一些衣服和鞋、血压计、路由器、蓝牙发射器。
但是一定还有更多的。线材、电子元件什么的。
也有一些别的名字:越南、法国、德国、瑞士、波多黎各、日本、台湾。
好多东西没有标志,或者标志已经没了。还有我的多数家具,灯,这些是本地买的二手的。但是我不确定。
但是这只是我的家。我还有另一个地方是工作和做音乐的,我所有的乐器都在那儿。不过,现在我身边的就是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