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以前在兰州塑料一厂上班,加工包括塑料凉鞋在内的各种日用品。车间里机器声很响,她说,工人们要互相说话,只能大声喊。这种强度的噪音,从上班到下班,每天要听八小时,每周六天,后来是五天。这导致她大嗓门,仿佛是一种天生爽朗的气质。
我想,一个每天听八小时大音量噪音的人,应该对大音量噪音这种音乐形式不感兴趣。事实上很多人还仍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而且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至于粉尘什么的,当然也很普遍。推而广之,每个人,其实都遭受着不同程度的环境伤害,包括食品添加剂、雾霾、堵车。我每次去坐地铁,看见安检员和查身份证的警察,就会感到忧郁,理论上这和车间里的噪音是一样的。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要去人们去欣赏噪音,或者粉尘一样的艺术,或者挑衅的艺术,的确是有一点勉强。
然而,每天遭受(广义的)噪音的伤害,是不是就要不负责任地投入甜美和安慰的怀抱呢?毕竟,甜蜜和安慰也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很难说就不是伤害。就像是可乐。有一回我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长途汽车站,想要买瓶水,七八台自动售货机里面,只有一台的最下面一排是水,其他的都是可乐之类,他们应该对美国儿童47%以上的超重现象负责。然后还有壮观的东西。按照康德和伯克的看法,艺术无非两种,除了美,还有崇高,也就是比我们更有存在感的,席卷而来的那种力量。照我的理解,替艺术席卷了我们的,是可乐的广告牌:十几米,高耸在天际线,斩钉截铁,像一种从天而降的奇迹。
当然美和崇高是存在的,但它们真的那么便宜,甚至唾手可得吗?每天在微信上向你微笑的,会不会是些高仿呢?
从噪音到可乐,也就是狼窝到虎穴的区别。在这种理解之下,我怀疑他们是下好了圈套,等着我说算了我不想勉强自己去活着了。
话说回来,上述的两种艺术,都没有给白开水留下什么空间。然而水是生命之源。李小龙说了,be water, my friend,那么我就不争,我接受水不是艺术这样的说法。很多我喜欢的东西,即使被剥夺了艺术的名分,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下去,而且相信每个人都还需要它们。
最近燥眠夜出版了两个白开水式的作品。都是手机录音。一个是朱文博的《PRACTICE I》,一个是李蔼德的《Beijing 2016-2017》。几个星期前,我在哥德堡参加一个音乐节,看到美国的 gabi losoncy 的表演,她拿着手机,站在舞台上,从头到尾没干别的,就拿着手机,播放手机录音。gabi 强烈的静止的现场感,让那些粗糙的声音变成终极的高保真,也就是说,从回放,变成现场,它原初了,不再和品质有关系。那么朱文博和李蔼德的现场在哪里呢?在听众自己家吗?
手机当然录不出多么牛逼的音质。话筒不好。压缩严重。还是单声道。有时候还有被风吹到的呼噜呼噜声(比如李蔼德这张)。与之相应的,是录音的对象,上述这些作品,没有一个是稀罕的,什么亚马逊雨林,人马座脉冲波,中南海蝙蝠,世贸大楼的风,等等。都是些琐碎的,每个人都习以为常的东西。很多录音,甚至连对象都没有,只剩下动机,就像朱文博,他说“我现在特别想要录点东西,哪怕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后,有时候,还要加上出版介质的特性:燥眠夜的磁带出品,会带来很大的磁带底噪,那种绵软的,无休止的声音。
我们知道,田野录音这件事,根本和“还原现场”、“记录真实”那样的幻觉无关。它是录音者的主观选择,也是录音器材的特性使然。就像电影里的人说话,往往体现出“优质话筒”的振膜所捕捉到的近距离口腔/声带振动,那种富有磁性的低沉男中音,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李蔼德的作品,看起来是对“磨刀师傅”、“公交车”等等的记录,但也可以说,是对“风吹手机”、“握着手机走路”、“手机的过滤和压缩”的记录。所谓的日常性,在这里更多的是器材自身的日常性,它忠实于这个被压迫,被污染,同时也生机勃勃的现实。朱文博的录音要更加难以辨认,刚才说了,它们没有对象,只有动机。也就是说它们不承担什么功能,只是去做自己。它们一片模糊,就像所有令人尴尬的概念艺术。
我前面说到了两种艺术,或者说两种对艺术的需求,但没有提到手机(还有以前的电视)。这个大概算是媒体艺术的领域吧,但又是应用在日常生活中的。反正人们,包括我自己,在被生活摧残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很容易就只剩下刷手机的力气了。说来也怪,明知道无聊,我还是可以连续刷上三个小时。那么,在美和崇高的高仿之外,还可以再加上无聊,也就是日常的高仿。这三样都是受压迫者的解决之道。
那么手机录音是不是也可以归于无聊呢?还不好说。前几天,我刷手机刷到了一个年轻的艺术家,正在拍摄和研究路边的水泥墩子,就是自制的那种用来插一根杆子的东西,可以撑伞,固定招牌。有留言说,挖,真有这么无聊的人啊,意思是真了不起。我想,这种无聊和另外两种无聊还不大一样,社交媒体的无聊,是来自人的被动,是一种随波逐流,从能量的角度来看,是把欲望随时消解掉,不使它逼近革命的阈值。水泥墩子是把无聊转化成了有趣,是一种主动,它为我们提供革命。然而手机录音的无聊,既是主动的,又不是转化的。它并不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什么美妙的瞬间,它要求我们自己去革命。
主动性非常重要,我打算另外找个时间,好好想一下它为什么重要。现在我想的是,艺术(或者随便你管它叫什么),都不应该剥夺人的主动性,比如说,给人以安慰,或者给人以震撼,这两种说法都大有可疑之处,而且也已经被各大广告公司和反革命政权所利用。
就像是车间里铺天盖地的噪音,生活中也充满了铺天盖地的景观。广告牌。风景照片(妈的真要是坐在风景里,你会体验到无数的细节,包括蚊子和牛粪)。声光电表演。极权美学(《意志的胜利》)。晚会。高清(《变形金刚》和《都灵之马》)。交响乐和钱(一个欧洲的交响乐音乐厅/乐团每年可以花费上亿欧元)。宫廷电视剧。机场VCD。壮丽的手游。在被噪音剥夺过一遍之后,穷人有一种自然反应,就是去这种壮观的东西里给自己补补血。
疗愈系的艺术和心灵导师,这里就暂时从略。
我想说的是,压迫无所不在,人越来越小。人并不能通过对壮丽的膜拜而变大。即使是cosplay 也不能。我对那些肌肉男自由爵士和帅哥噪音的消费者,包括又有钱又有良心的巨型艺术家的消费者,也持同样的看法。你嗑了药你也会觉得自己是释迦摩尼。然而你不是。
有的人去听交响乐,或者大音量噪音,完全是为了不劳而获。那种被加持的喜悦,每个小型的动物都可能会很依赖。我家的猫,每天都等着有人回家给开电热毯。但人应该可以靠自己。一阐提亦有佛性,但不能坐等佛开着车来接你。大音量噪音、自由爵士、赫尔曼·尼敕,这都是好东西,但是是另一个时代和另一种语境里的艺术,去听,得用我的语境去消化,而不是假装我们处在同一时空。崇高和美,曾经和观众之间有一种对话,和现实有一种简洁的关联,但现在,已经被自身的神话给拥堵掉了,这是因为人人都想要,然后大量生产并且不断加持的结果。原来那些将自身清空,以便让崇高现象超越我们的普通人,现在成了穷人自我投射的对象,像是来帮忙打手枪的。这是反客为主。我觉得在今天,咱们不能再推卸责任,把改革自己的事,全交给艺术家了。甚至,应该去用自己的听,去解救艺术家,让他们从神话中下来,重获细节和背景。
当然,可能很多人会说,妈的手机录音才是不劳而获呢。别人省吃俭用,或者绞尽脑汁写申请要钱(这是说外国人),斥巨资,用专业设备,飞到南北极去录音,你们躺着沙发上,打开手机就录了,这公平吗?
这就像是说,我家三岁小儿也能画的画,凭什么艺术家画出来就卖一千万?比如说叶永青那个25万的《鸟》。或者 cy twombly 的《黑板》,这个更像涂鸦,前年卖了7千万美元。这个问题,通常,会有人这样回答:叶帅是深思熟虑的,随意的背后是成熟,是返璞归真。叶帅也可以画技巧高超的东西,他的涂鸦收放自如,就是证明。叶帅的思想是系统性的,作品之间相关联,而且和艺术史也相关联。
我觉得不用这样解释。首先,任何人的画,卖一千万都是不对的,这破坏了经济;其次,艺术不应该用价格来衡量,这是对它自身价值的不信任;第三,任何人都可以搞手机录音,只要他或者她一直在录,只要他或者她喜欢,从中获益,只要他或者她对手机录音怀有信任,不打算把它转换成更高级的东西。
叶永青的,或者 cy twombly 的涂鸦,其部分价值取决于观看者对艺术的认知。是否成熟,是否和超现实主义有关,是否和禅学有关,等等。如果把这样的知识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也就是说,带着对屋漏痕的艺术经验,直接去观察屋漏,那么就是一种文化行动。如果我们不带着对书法的认识而去直接欣赏屋漏,也不带着这种认识去看 cy twombly,那就是一种艺术行动。尽管很多人认为这还配不上艺术二字(你也配姓赵)。
如果可以离开文化,或者站在文化的远端,就会接近一种不劳不获的艺术。或者说劳而不获。只要你投入其中,行动,当回事,磁带的绵软的底噪也挺耐听的。但并不收获其他的东西。没有一千万,也没有崇高。它自己就已经够好了。
当然,这其实也是不可能的,是理想状态。因为文化是无法从认知中去除的,也就是说,所有的艺术行动,都建立在文化的背景下。但艺术行动的特点就是可以自相矛盾,或者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它处理在文化上不可能的命题。
这个悖论可以另外聊,这里的重点在于,不要担心每个人都去搞手机录音,会导致分不出好坏,或者说不再稀奇。干嘛要分好坏呢?如果选不出前十名,前一百名,人类可能会活得更好一些呢。虽然我可能是个没有良心的人,但我还是可以凭良心说,我认真地,享受地听了朱文博和李蔼德的作品。其中,后者,还是用朋友的天朗发烧音箱听的。别人用手机听几百万搞出来的音乐,我用几十万的音响听手机录音,这不是神经病,这是以毒攻毒。
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可能没有时间想了。但是可以先提出来:那么,到底是一个“听什么”的问题,还是“怎么听”的问题?从此改听那些无聊的声音,还是用听瓦格纳的激情去听电风扇噪音?也就是说,手机录音在今天的语境中,不仅仅有它的语言的价值,也有一种伦理的价值(当然,根本来说,语言和伦理必须可以合并为同一件事),它并不跃升到一个声音等级制度的高端,而是临时地和我们发生关系。那么我是怎样回应这个关系的?
当一个人说“这他妈我也能搞”的时候,潜意识可能是在问“那么我他妈的为什么没有搞?”我想,一直以来都有种阴谋,想让人们放弃,让人们接受艺术家、思想领袖、政客、英雄的代理,或者让人们去 cosplay 这些代理人,而不是动手去搞那些力所能及的事。我们真的不能放弃啊。每天花五分钟时间,亲自听听电风扇的声音,而且不打算比别人听得多么高明,这就是反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