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香港《字花》杂志)
我来查查字典:possessed:着魔的,冷静的,疯狂的。
这么说冷静也是一种疯狂。或者人们把冷静视为一种疯狂:不再蝇营狗苟,不撒娇,不委屈,不蠢蠢欲动。冷静是凛冽的,钢丝绳上行走的人的安详。一般人受不了,于是选择疯掉。
要么就着魔。把自己让出去。放弃主权,请魔力,或神力,来操作这个身体。请另一个主体取代自己:哇哦!它抽搐了,舞蹈了,飞起来又掉下来,像被斩首的青蛙一样扑腾着,眼睛放射出光华,喷射着火焰,要么就是毒汁,围观的人们像是拥堵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处,他们也跟着沸腾了……
这是这套CD的第一张,第一首。Voice from possessedchildren。11岁的英国女孩珍妮,自称比尔,死在此屋中的故人,数小时用粗重的男声咆哮。在录音的最后,比尔走了,珍妮用她原来的嗓音向录音者呼喊:格罗斯先生!放弃吧!
这是1978年的事情。整套CD包括了1905年到2007年的若干录音,从出神状态的讲话,到预言,从使用陌生语言的讲话,到无法理解的语言,从神秘音乐,到闹鬼的声音,到我们熟悉的EVP:电子人声现象,也就是从慢放,倒放的收音机录音里,听到鬼魂开口,向活人说话。
额……
后来我把这套CD借给了冯昊。“Okkulte Stimmen – Mediale Musik”(超自然人声——超常音乐)。他有一阵子对这种玩意很着迷,现场演出也弄得阴森可怖,浑身裹着黑布,白纱什么的。没几天他出了车祸,动了大手术,脸上缝了很多针。恰巧之前,他给新专辑起了个名字,叫做《失相志》。我们就说,老冯究竟是信这个好呢,还是不信好呢?
信则有,不信则无。中国人很聪明,知道怎么安慰自己。不是死到临头,绝对不会嘴软。
类似的话还有一句:好人一生平安。
从前,人们说,王凡是个疯子,他在演唱会上昏倒,乐手们围着他,转着圈继续演奏,像是一种法会。他在大伙儿讲鬼故事的时候,说你看你看这不就是个鬼吗?就在那边,你看你看!笨蛋还没有看见啊,我来画个符,烧掉就能看见了。然后大伙儿就乖乖地看,什么也没看见,还不敢乱动。
此时此刻,王凡就是个蒲松龄。蒲松龄不怕鬼,他甚至说,有的鬼可以转化为实体,挥剑一击,噗通掉下来,是个大肉球,拿去厨房煎炒烹炸,味道还不错呢。王凡的歌,是通往另一世界的入口,他并不总是打开它,甚至相反,他必须在其他地方锁起门来。在大伙儿讲鬼故事的时候,巫师也不过是个讲故事的人。这属于一种化妆。
一个化妆成蒲松龄的巫师。
所以王凡也不是真疯。疯子是迷路的巫师,他们不怕鬼,而是怕人。无法沟通。被关怀,被治疗,被吐口水扔石头,被采访被出版,仍然是无法沟通。我认识的疯子,出现在人群中的时候,全都像面瓜一样,小心翼翼地,不让真相爆发。
艾伦·坡也不怕鬼。斯蒂芬·金也不怕鬼。作家天生就有护身符的。他们把鬼魂转化成语言,像是从血管里抽血,又囚禁在另一人的身体里。
仓颉造字,鬼就哭了。因为知识消耗了世界的可能性。像一个深渊,从中唤醒了思维,事物被命名,从乌有之乡,坐着电梯来到人间。而好的作家,又坐着电梯回深渊里去,有的着急,就直接跳下去。
电影就不行。开机之前,导演要烧香磕头的。因为影像是光,它不是转化,而是释放。光线再次接触到胶片的时候,鬼魂就像免票的旅客一般,探头探脑,跃跃欲试,就下车了。
声音呢?
你知道宇宙是由三个声音创造的吗?其中的第一个叫做:啊。
以及:大日如来说了一个字,这个字就变成了金轮佛顶王。
以及:1418年,宗喀巴大师把赞颂阎摩法王的词调命名为阎摩之吼音,今天的藏传佛教,用这种声音诵经,经检测,可导致脑波变化。
声音是一种振动。万物都是振动。
听起来很美。但我从来没有体会到桌子的振动,这张厚达一点五寸的原木桌子,你说,它不过是一些小玩意互相绕着在飞?这表象的木头内部的粒子和波,时常被其他的振动所唤醒,又时时在振动着坐在它前面的我?
这还不是科学,这是文学。我最多能够振动自己的胸腔。这导致安神,健脾,有助于消化。以及振作精神。别说波了,就是我自己的分子我都没见过一个。
以及:它们属于我吗?
招魂者的声音:必须是低沉的,安详,绵长。要有持续的振动。
磬和铃:用以警醒神明。全世界的宗教,都喜欢圆形的法器,以制造长时间的泛音。最大的法器,就是有着高高穹顶的教堂。要么就围成一圈,嘿哟嘿哦,跺脚什么的。仍然是泛音:声音中无法分析和书写的部分。知识只能到达音符,剩下的属于复合的振动,混沌,源源不断从深渊中溢出的实体。而深渊就是世界自身的潜意识:无法被书写的部分。
鬼魂就像一把面粉洒在喇叭上,被振动所召唤,变成了圆形,菱形,有鼻子有眼。或相反:鬼魂就像一座面粉的山丘,声音像春风吹拂,它就飘散了。
声音艺术家CM von Hausswolff的招魂,是用140到701赫兹的正弦波,在美术馆无休止地轰鸣,还笼罩着红光。前年,他在自己家里摆了台短波收音机,设定在1485.0千赫兹,来客可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收听到鬼魂的发言。这都和EVP有关:利用电子媒介和鬼魂沟通。
他说,鬼魂这东西,干嘛不信呢,信总比不信有趣吧?
他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穿着风衣,握着太太的手,来美术馆找我。
他的继父的一位女性朋友的前夫,就是EVP研究的创始人,于根森先生。那个1485.0千赫兹,就叫做于根森赫兹。
不是每个人都做得了于根森。人家是考古学家,画家,歌唱家,懂10种语言,有幻听和灵视能力。EVP是这样开始的:1959年,他在一段鸟叫的录音中,听见了亡母的召唤。
我们需要指点。像是戴着红帽子黄帽子的游客,在西湖十景之间快速移动,合影留念。游客的眼中,别说亡灵魂,连风景都没有。
于根森从事EVP研究,时间同步于麦克卢汉的媒体理论。按照后者的说法,收音机是热媒体。但收音机的杂讯呢,应该是冷媒体吧。和电视机一样,需要倾注能量,身心投入其中,去弥补其低品质,以其主动性,填充媒体缺失的频率和像素。这就是信则有。
所以,于根森在1984年预言,电视机也可以是EVP现象的媒体。两年后,他亲自显形:在自己的葬礼当天:在一个朋友家,电视机的雪花屏上。
鬼魂总是出现在模糊的地方:中学时的一天,午后溽热的昏睡中,我梦见两个人形的黑影,从天花板上下来,拉着我向上飘。快到天花板的时候,我回头看见自己还在床上,就用力挣脱,又回去睡觉了。
在万恶的教育体制下挣扎的少年,一分钟的睡眠都是珍贵的。
而上帝是最大的无神论者。17世纪,和声学像教堂的穹顶一样,斤斤计较,而又辉煌灿烂。音乐从属于数学,而数学从属于上帝的秩序。上帝的眼睛里不揉砂子,他发明了蒸汽机,格林威治时间,福尔摩斯,计算机,华尔街,共和政治,奥林匹克运动会,贝塔斯曼读书会,辉瑞制药。鬼魂遭到了清洗,即使是在录音棚,母带修复专家也要把它从音符中剥离出来。
鬼魂选择黑胶,而不是mp3。
即使是一分钟的睡眠,也长过一天的清醒。而对鬼魂来说,一分钟意味着什么?鬼魂有手表吗?它从什么时候学会了,又忘记了60进制?
你知道什么叫“directvoice”吗?一根管子,它自己会说话。或者说,它代表一个鬼魂说话。你甚至可以跟它聊天。上个世纪中叶,伦敦的莱斯利·弗林特先生,擅长在黑暗中召唤出另一人的声音。我听到了奥斯卡·王尔德聊他的文学,还有夏洛特·勃朗特,丘吉尔什么的。如果门票在100块以下,我愿意去听听毛主席的声音。
鬼魂总是需要媒体的帮忙,要么就是媒体艺术。神灵就不用。神的代理人已经把话说完了。
在冷静和疯狂之间,那些放弃了自己的人,信徒和消费者,成为神秘力量的载体:他们肩负着一个深渊。
那些多余的主体,在天地间游荡着的,迫切地要找到通道,发言。
看不见的欲望:它推搡着人和鬼。
疯子和鬼魂的相同之处在于:两者都是正反馈现象。无限增加的信息,使得系统崩溃,鬼魂从中逃逸而出,疯子则继续囚禁在自身的躯壳里。一样的不甘心,不同意,在必须说是的世界里,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
疯掉的艺术家并没有解脱,他们是在一幅画和画中的风景之间打转,又时常自己看着自己发呆,俗称鬼打墙。但疯子选择艺术却是治疗:从鬼魂的话语中挣脱出来。在洛桑的原生艺术博物馆,每一个疯子都享受着不被代理的幸福。
我不怕鬼,我怕的是自己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