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颜峻;答:康赫)
问:第4章开头,“黑暗中的独白”这节,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写的?
答:“黑暗中的独白”初稿中只有一小段,初稿是零六零七年间写的。回龙观。
11年开始重写。12年的时候,第四章的这个开头好像有了一些发展,但还是单薄。夏天,胡昉说你来“后匆匆”做点什么吧。我说就写吧,我也正好有一段想重写。那时已经定了这一段得反复重写。
我正好这个开头的最初几个版本都保留了(我得找才能找到)。观心亭“后匆匆”活动的时候,我就在改这部分,在我前面墙上投了一个窗户视频,有窗框和缓缓移动的白云,背景声是窗外小学生集体读课文,有时候听着像嚎叫。
小汉斯他们在外面表演,我在里屋写。轮到我的时候,我读了这一段几个版本的发展。翻译显然是完全晕了,大家听得气短,不一会儿就走神了。
之后这一段又反复改过。
问:猫叫的声音,和我们使用的汉字之间,有一个不得已的过渡,从声音,到几个方块字和上个世纪设计完成的汉语拼音,肯定存在着损耗。那么你用什么来补偿这种潜能的损耗?一个作家怎样写,才对得起一只猫?
答:意识在这里一点点醒来,光线慢慢变亮,语言也跟着醒来。语言基本追随了意识进展状况,但不时也自我展示。我需要把追随与展示完全混合,到看不清哪是哪。我们的意识也混合着自我观看和自我表演……
你说到猫的叫声。不是心学嘛。所以,猫在文字里叫对吧,在文字的想象中叫,在文字追随意识的想象中叫,至少在意识醒来之前那一刻是如此,它们就是猫叫,此外再没有什么猫叫。不得已的不会是猫和文字的关系,如果有也是文字和文字的关系。可文字和文字不可能发生关系,不然就是孙甘露了,可我是王阳明,在心与心,文字与文字的回路中间,得插一面旗,叫它心旗怎么样?现在文字和文字可以有关系了,心要去追随心里的旗,文字要去追随文字中的猫。
问:你似乎是花了很大功夫,将方言换算成了可以用普通话发音的汉字,这本书里有多少这样的符号?10万个?在我们,北方人,外地人,用语言的标准件来敲打它们的时候,那些被省略掉、打磨掉、取缔掉的声音,萧山人的声带,在我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会像鬼魂一样回来吗?整个第5章,你用我们看不懂的方言来写,是为了借误读、走音,来塑造一个新的、临时的萧山(或者绍兴)吗?
答:前半个问题只能问读过的人。听到过反馈,说效果最好的是脑子里出声的默读。
第五章的高密度方言不是为了你列这些,会不会有这些结果我也不知道。方言有很多普通话里不再存在的汉语肌理,语音语调语气是一方面,通过书写不能完全向读者传达,另一面是语词和语句,可以通过书写传递。我一直认为语言的冲动是为了凝结极易散落的破碎自我,这一努力从我们发出第一元音“啊”就开始了。方言是一种奇异的自我凝合剂,从一个人出生就开始了。现在的孩子,一出生就全是普通话,让他们去吧。
麦弓和他的朋友们有这方面的语言危机,他们认为他们的自我可能已经部分普通话化了,跟别人一样了(所以他们在北京一见面,就大声地夸张地说绍兴话)。如果这样的话,他身上自小由方言塑造的自我的肌理也就成了死的肌理。他要复活这一部分与众不同的肌理,追认变动不居的自我中最初的那些稳定部分。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我们把它当作友情行为来看如何?一个成年人和他幼年的友情,因而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何况一路上繁花盛开,情意绵绵。我们把最美妙的阅读看作读者与作者之间的友情行为如何?如果我欣赏颜峻,我觉得我应该去了解一点兰州话,以便我更好地认识他。如果颜峻也欣赏我,他也可以学一点绍兴话,虽然绍兴话比兰州话难懂。话说得彻底一点如何?那个人就在那里,但要去看清他的面目,就得穿过一大片古里怪气的绍兴话丛林,而那个人等着朋友们走过去。这没什么稀奇的,我们喜欢司马迁,不也得去学习古文嘛?远远不够,还得买不同版本,不同注释本……有一段时间我真的边翻词典边把兰波全集看了个大半,半懂不懂,可,这是爱。磨损消耗误读误解当然不可避免,可它们是友情的一部分。最后,告诉你一个确切的消息,读完《人类学》的朋友基本反应是,第五章开始非常难读,但读着读着就懂个大概了。当我们看到一个眼睛发亮的陌生人站在自己面前,先别急着扭过头去,看着他,等一下,啊,他嘴角浮出了一丝朋友的笑意。
补充:阅读的友情行为远不仅是读者和作者之间的,更多的是读者和人物之间的。
我会保持即兴回答你的问题,不会提前进行思考。
问:第2章有个地方写到了“箱体延时”,这个词你是从哪里学到的?这本书里充满了精确的知识,五花八门,从麒派京剧到倪云林的皴法,从大白菜到藏传佛教,从蜂窝煤到厚黑学,这是一种生活习惯,还是一种写作的努力?对一个虚无主义者来说,这是为了给虚无一个实体吗?
答:我都忘了我写过箱体延时。我查一下第二章。
这个吗?
“郁利收紧嗓子眼,使出小学合唱队时使过的童男声,经五十米过道箱体延时叠加混响一波波原路返送。”
这个是完全凭想象找词的。过道就是箱体,会有延时和混响效果。我剪片子的时候不时会用到混响和延时。
先把“黑暗中的独白”发你。这段写得有点费劲,改了又改。想象会自由行走,它模仿猫可猫不会模仿它的自由,猫自由,这样,得不断把想象的自由牵回到想象中的猫的自由。这时候我不会再犯任何错误,有错误也不是我的,是麦弓的。他允许犯错,因为他想象。
顺便也发你第七章开头,饿鬼咒,这个真的是基于技术分析。伯恩斯坦分析了a,很有说服力。我从这个第一元音推导了其他元音,以及它们和几个辅音粘合的结果。我不知道对你来说,元音算不算噪音。什么是噪音?
庞杂又无用的知识,专业人士嘴里吐出来的社交知识,它们显得重要,是因为可以满足人类的社交之需。不能说非常准确,还是出了一些错误。仅有的几位读者不能安心接受这些社交知识错误,不时向我指出来。哈哈,大家都认为,我们在社交的时候必须像煞有介事地像个专业人士那样准确利索地源源不断抛出无用的知识,不然让人笑话。
方言部分也有几个字和字音结合得不够合理,至少不统一,普通话音义起了干扰作用,比如相应于指示代词“这”的“介”和“噶”“葛”,很多人随手用“介”表示江南方言,但绍兴方言的发音却是“噶”或“葛”。“这头”,一定是“葛头”,“这么大”一定用“噶大”,“这样的话我没有”得用“噶我匿有”。“匿”是我自己决定这么写的,因为我们“没有”发“niyou”我觉得采用“匿”这个字最合适,有特殊的哲学意味。通行写法?方言辞典里也没说明。新版将清理其中的错误。但问题解决不完,比如“大”,我们发成“dou”第二声,但所有人都习惯把任何方言中任何表示“大”的音,写成“大”。
我碰巧做过记者,遇到过五花八门的人,也养成了以五花八门方式替五花八门的人说话的习惯。在采访的时候,尤其能看清楚专业知识转化成为社交知识的重大意义。所有专业人士包括你我,都害怕一个不够聪明伶俐的记者把自己交待他的社交知识写得乱七八糟。我一定是强化了这些社交知识的炫耀色彩……对,给人类以实体感,他们需要这个,这实在是虚无透顶。一个有专业白菜料理知识的北京大妈当然知道他的房客根本不可能有钱有功夫来尝试她说的那些白菜做法,可她就是要说,被打断了也还得找机会重新续上,必须得说个痛快。
问:《人类学》有一个巨大的,也是沉默的背景:它的故事时间,处在1989的延长线上,也许是10年之后?那种爆发之后陷入混沌的精神状态,使得对1990年代的讨论,必须是基于沉默的说话。从这个意义上,噪音(作为音乐的元素,或者作为音乐的替代者)逐渐在1990年代成长起来,以它的无意义、琐屑,以它的颗粒组织,从集体无意识的混沌中醒来。我对《人类学》的解读,也基于这样的认识:从1990年代以来中国人语言的混乱中,提炼出知识、技术、逻辑,再将它们遣散到更大的碎片中去:一种清醒的疯狂。好像这些年你没少听古典音乐,包括浪漫派音乐,是这样吗?你听流行音乐吗?你的戏剧御用声音师王凡的音乐呢?20多年来,音乐已经分崩离析,退到了背景之中,除了给你做戏剧配乐,它还有什么价值吗?
答:“处在1989的延长线上”,这是我至今看到的最好的说法。中国人很快摆脱了受挫后的消沉,南方人率先做到了这一点(《一个南方的生活样本》),急着继续弄潮,而北方,伤疼没有完全过去,但也学会了在偶尔的余痛后接着做手头的糊涂事了。我对整个九十年代一直都保持了强烈的兴趣,做了大量记录。精神暧昧,雾气重重,持续下行,但没有彻底堕落。没有什么时代比中国九十年代更适合来观察人类了,也没有什么时代比它更适合由我这样的作家来处理了。我不喜欢处理大变动大动荡的时代,人类会因为时代的特殊而变得特殊,他们将借此掩盖自己的丰富多面。
噪音,我认为是无主引起的,也由无主加剧。中国人本来就不怕噪音,从九十年代开始,他们对噪音完全无动于衷,没有人会觉得它是伤害,认为噪音是伤害的人都死光了,没死光的也会因为讨厌噪音受到攻击。人们越来越少听到顾城式的浪漫童音,或北岛式的煽动性高音。“理想主义”之音也日趋消亡。就这一点而言,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时代:人们不再相信高度一致性的声音。政治高音让位给了街头噪音,“两元一件两元一件”,除了声音本身,它比当时所有的悦音都更少侵犯性。《人类学》里面有大量的无主之音,也就是它们,让我清醒,我不可能用自己热爱的《史记》的方式来写九十年代,它们就像一个北大门口卖光盘的小贩,随时飞速贴近你,在你耳边说一堆悄悄话…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描摹它们的作家,都不可能和这些无主之音保持《史记》式的固定距离。伪善的文明在这里没有地盘,文明的写作制度也当抛弃。
王凡音乐我最喜欢,尤其最近隐居后出的碟,比所有人都强。他当然不能沦落成为我的戏剧配乐,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泄密的心》,他有天才的发挥,可就是在心跳这种重大声音的处理上,他让自己成为了配乐师。我完全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出一个实际的心跳声,并在剧场把音量放得那么大。我宁愿相信这是戏剧的错误,也不是王凡的错误,当然也不会是我的错误。所以,我不做戏剧了。我认为戏剧他妈的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能更矫情的东西了,它让我们这些时代英雄去范一些可怜的错误。只要王凡不为戏剧做音乐,他的音乐永远会有价值。
蓬蒿朗诵你说服了我,让你的喇叭的振动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到,因为它是你的宠物。效果好吗?我太熟悉剧场了,当然不好,可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的不好。我有遗憾,我们那天没有更自在一些,我们被魔兽控制了。这话题我们和王凡一起讨论过。这回,我们没有被观众的魔兽压倒,因为他们完全睡着了,很好,但我们被剧场这个和我们一样冷淡的魔兽给控制了,深陷戏剧之中。
2015年末-2016年初,邮件
注1:2015年12月6日,北京蓬蒿剧场,颜峻、康赫、阿炳合作表演了康赫小说《人类学》的朗诵。14年来,这是颜峻第三次参加康赫作品的朗诵。在朗诵会之后,有了这个邮件采访。
附:颜峻邮件:
有一天打印东西,用了旧纸,发现背面是我们前几年在单向街座谈之前的邮件。里面居然还有王凡。王凡呼吁我们:尽快把谈话导入正确的方向。大概就是人类当务之急的意思
后面我们大概说了一点心学。可惜没有继续
显然你对儒和道不感冒。佛呢,来自印度的气功瑜伽呢。在你的声音师呼吁停止废话,尽快关心人类意识之觉醒的时候,看起来,我们只是沉迷于技术。有趣的是,觉醒这件事,是如何从技术中分离出去的,或者说是谁将它分离出去的呢?我没有从你的小说中看到这样的分离
流行的说法是,技术将自身从自然中分离了出去。这样就假定了有一种像妈妈的子宫一样原初温暖的自然,里面没有现代性,没有技术,连逻辑也没有。确切的说,也没有感知,只是一坨彻底放弃了生物潜能的肉……“黑暗中的独白”这一节,有一种从黑暗的肉中唤醒(要不我们就用这个词:觉醒)语言的趋势,而这语言,是被作者和他的人物(人和猫,包括人猫之际、之间、之和)双向唤醒的,你不只是写了人物在一个早上的醒来(人类意识的觉醒,哈哈),也使自己的语言被这写的过程挑战、塑造,成为书面语、方言、同音词,成为可以分类的、可以流通的……
顺便提几个问题……
注2:《人类学》由作家出版社于2015年出版。此前康赫曾出版过长篇小说《斯巴达》(海峡文艺出版社,2013)、长篇小说《独行客》(自印,2007)。曾经在文学杂志《今天》、《书》(撒把芥末,2002)上发表过短篇小说若干。此外他还编导过多部戏剧,和乐手小河、王凡、李增辉等人多有合作,并均以得罪多数观众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