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峻:听骏园新作



骏园的新唱片有两个部分:虫鸣和萨克斯独奏。
虫鸣少一点,夹在一曲一曲的萨克斯之间。听到第二张的头一首,我听见了骏园本人的呼吸声,夹在虫鸣的一声一声之间。再听,还有远处的环境声。如此说来,刚才我也听见了风吹到话筒的声音,只是本能地在意识里抹去了。这被本能抹去的,我想应该是第三个部分,它无处不在,比如说,手指按着萨克斯键的声音,还有小小录音棚里的混响(你可能会说这个棚不专业,但它也因为不纯粹而有性格)。

那么,又要说起母带处理了:操作者懂这样的音乐。他会把呼吸和环境的声音处理得很清楚。但并不是简单地提高音量而已。有种“咦,我的听力变更好了吗”的效果。这种多数人并不在乎的效果,就像是“音乐”附送的,锦上添花的,丢了也不可惜的。不过,我也同意这是更重要的部分,哪怕是买椟还珠。

骏园的萨克斯独奏这部分呢,很响亮,并不是天人合一那种,比如说,从前景后退到背景,放任自流,然后在树下饮个小酒什么的。演奏也并没有完全去除(德系?)自由爵士的表现性,比如说,长音的辗转,或者尾巴上加了装饰的时候。不过,首先还是这声音给我的印象,不是音乐,是声音,它就是前景,就是对象,接近于纯粹的客体。它是有话要说,不是尽在不言中。它明确,硬朗,不可能不让人想到德系。

不过,德系并不是只有自由爵士那架热气腾腾的机关枪,尤其是1990年代以来,又有还原主义。没有表现性。回到现象本身。干,冷,极简。那是另一种硬朗,在态度上说一不二,它可能会说:人应该向物学习。
不过的不过,骏园并不是这个路子。他学习的不是机器,是蝈蝈。蝈蝈是物,也不是物。蝈蝈有生命,没有语言。
蝈蝈也可以是机器,就像人也是机器,依靠电信号和生化反应运行,遵循一定的初始设定,也常出故障。机器学习机器就对了。总不能学做人吧,那可真是多此一举。蝈蝈的示范,让人能够不自大,非要表现什么,又不至于假装自己没有“人”那样的初始设定。

我没有养过虫子,但和骏园和他的虫子一起演出过。这宝物,就像是介于人和大自然之间的什么东西。一个界面,比如说。它不动声色。但不是天地不仁,刍狗万物。它知冷知热,要人操心,养高兴了还会起个名字。骏园学虫,是不是可以说,学的是它在人和天地不仁之间的状态?人总是多情,有记忆,不完美,德系掺杂着国学,不知道几成掺着几成。天地是终极的,纯粹的,就像是还原主义给我们的那个现象的世界,它悬置了多余的东西,所以才不仁。在两者之间,是有生命,但没有语言,这令人宝贵。

虫子不算是多余的。呼吸声、环境声、混响,这都不算是多余的。人才是多余的。人总是添油加醋。骏园这套唱片并没有回避这个事实,但绝不顺杆爬,他把自我限定在“练习”里,标题也是按数字顺序起的。语言响亮,同时又倾向于无言,这令人放心。生活在一个混乱的年代,想要走极端而不能,既没有大自然可以回去,也没有未来可以主义,谢谢骏园找到这个中间的界面,它是人扩展自我、接驳理念的生生不息之器。古人说:生而为人,并不遗憾。

202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