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震荡:非常阶段的杂音传说

(本文原载豆瓣阅读。由作者脑震荡授权刊发。)

“日本噪音”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极端的音乐形态而“暴走”于东瀛之地。其中的噪音王者当属非常阶段(Hijokaidan 意为:防火楼梯)。这是日本亦是世界上第一支纯粹的噪音乐队,35年来,以JOJO广重(本名:广重嘉之)为首的这一班噪音暴徒以风卷残云之势,横扫日本地下乐界,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在混乱与骚动的现场,在刺穿鼓膜、鞭挞神经的极限之音中,非常阶段制造了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杂音传说”。

话说1979年,在日本关西重镇京都,尚在同志社大学就读的广重嘉之与校友头士奈生树组成了一支名为螺旋阶段的摇滚乐队,风格趋更向于后朋(Post-Punk),游离于诡异的合成器与吉他之间,在进行了几场校园演出后,吉他手头士奈生树退团,同年秋,JOJO广重开始专心运作非常阶段,从而“弃摇从噪”投向了纯粹的噪音。

在非常阶段的初期(1980-1982年),乐队经历了异常动荡的人员变化,先后有十几人进进出出,而美川俊治,小堺文雄,以及女主音Junko都曾活跃于此,他们是“日本噪音”的重要人物。非常阶段以超负荷的大音量演奏及危险过激的现场著称。特别是在1981年8月的新宿Loft现场,乐队女性团员于舞台上撒尿,并向台下泼洒不明液体,而台下则打成一片,最后演变成一场大乱斗,演出不得不被终止。随着这次演出中的诸多恶形被杂志逐一披露,非常阶段成为了当时日本地下乐界的话题人物。

JOJO广重曾谈及组建非常阶段的初衷:“基本要素就是‘即兴演奏’与‘大音量’这两点。也就是说,并非是自由爵士所追求的‘完全自由的音乐’,亦或是迷幻摇滚所强调的‘声音的恍惚’,我只是单纯地想演奏噪音。另外,对我而言,现场是十分重要的,这完全区别于那种由多重录音而构筑噪音的手法。不经任何修改,没有思考时间的即兴演奏、大音量,简单粗暴,更直接,更极端,这就是非常阶段。没有任何意味,无论是噪音,还是主唱叫喊时的语言,都没有任何意味。来现场或者是听唱片的人,如果从那些噪音中感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印象,便会乐此不疲地享受其中。实际上,那些敢来看我们现场的人,都会十二万分享受这种乐趣吧。”

1982年,非常阶段于自主厂牌Unbalance发行了首张专辑《蔵六の奇病》,音源来自乐队早期的几个现场,其带来的冲击感与对一般人生理上的不适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褒奖非常阶段为“关西之魂”,有人贬低其为“彻底的垃圾”,不过,这张唱片后来还是被乐评界认为是日本独立唱片史上的屈指名盘。而此时,乐队的人员变化如走马灯般频繁,固定的成员只有JOJO广重与美川俊治。1984年,JOJO广重于大阪创建了自主音乐厂牌Alchemy Records,以发行非常阶段的作品为主,同时也发掘一些优秀的地下乐队,Alchemy Records已成为关西的地下音乐大本营。同年,乐队发行了第二张专辑,亦是首次录音室作品——《Viva Angel》。1985-86年,非常阶段的成员除了广崇和美川之外,还有杉山晋太郎加入,此时期,Junko也断续参与其中。

在相继发行了《King of Noise》以及《 Tapes》之后的1986年,非常阶段迎来了一个固定的三重奏阵容:JOJO广重、美川俊治及Junko。此时期的两张经典专辑是《 Modern》及《Romance》。前者由一首73分钟的噪音长曲构成,JOJO广重曾表示这是自己最喜欢的专辑——“之所以取名为‘Modern’是对现代音乐的致敬,所谓非常阶段之音就全在这张专辑里了”。而后者则是对前者的挑战,一次长达77分钟的噪音袭击,且火爆程度更甚。
1989年,随着小堺文雄的正式加入,非常阶段的阵容进一步升级,这个四重奏阵容得以延续到了新世纪。而期间,秋田昌美(Merzbow)亦曾客串鼓手。此时的非常阶段不仅在日本国内兴风作浪,触角已伸向了海外,随着欧美多地的演出,乐队名声大噪,真正成为了噪音王者。而且非常阶段的几名成员也曾先后参与不同噪音组合(Incapacitants,C.C.C.C.),由此构成了“日本噪音”这一独特音景。

透过现象看本质,作为非常阶段的元老同时也是Incapacitants主脑的美川俊治曾撰文详尽论述了关于“日本噪音”,其中就有这样的文字:“所谓‘日本噪音’这种称呼,多少含有些类似‘日本vs外国’的那种国粹主义的陈腐气息。的确,有些海外媒体也用‘日本噪音’这种提法,那是出于某种商业考量,将日本异质化,做为吸引眼球的手段。对我而言,‘日本噪音’作为音乐来说,则是一种以非常极端形态的‘暴走’,我将以此种认识为基础,从而进行对‘日本噪音’的思考。

噪音作为音乐的一种形态,被以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它何时出现在日本,无从判断,究其缘由,噪音并非是以噪音的形态独立存在,它是从摇滚或者是说是从现代音乐中脱离演变而来,在某种时期,就会产生某种音乐,那是长期的相互关联持续共通的感受。
所谓‘No Music的可能性’,就是将理念以作品化表达给听者,对于噪音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由于没有一个明朗的行业基准,只能通过自筹资金以自主制作的形态来加以实施。自主制作本身始终是以越过了纪念品的意义,以商品来流通,像这样的情况并没有被当做即成概念而形成系统,在日本,像这样的自主制作运作方式最早得到了进口唱片商、媒体、以及乐迷们的认可,从而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系统。在这个模式中,并非按照需求方的要求提供商品,而是以供给者的逻辑展开,从而形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供求关系。
噪音产生的环境,体制,系统,这些都是在欧洲形成的,这与日本的制造业在明治维新之后,特别是二战后的形成足迹相似。‘日本噪音’在这样的背景下萌芽而生,早期受到了海外噪音的深厚影响。但是,那过程却发生了扭曲。上文描述过的在那种自主制作方式下的运作,导致海外作品在传播途中由于资讯的缺失而造成误解,形成一种‘畸形’,而‘日本噪音’对噪音,作为一种音乐养分的摄取,从整体上来看,都是一种极端的畸形。比如说‘英国噪音’看‘日本噪音’的感觉,就好像是普通音乐看噪音似的。

‘日本噪音’自身的这种‘畸形性’不断扩大,持续,形成了一个‘魔咒状态’。考虑到给这种音乐贴上一个标签的时候,就贴上了所谓‘极端音乐’的标签。究竟有何极端,不明所以,大概是指这种演奏方式的极端性吧。若是这样的话,针对演奏技术来说的话,难道不就成了Prog(激进摇滚)或者是Fusion(融合爵士)了么,而那样的音乐则不能称之为‘极端音乐’。
由此看来,将音乐的三要素即旋律、节奏、和声的全面或任意极端排斥的声音,也许这样的声音才是‘极端音乐’吧。实际上,正如前文开头所描述的那样,‘日本噪音’就是一种极端形态的‘暴走’。”( 美川俊治《雑音談義—日本のノイズ》)
1992年,非常阶段限量发行(手写编号)一组含有大量未发表音源的4CD套装,并将其冠名为《杂音传说》。这套唱片被JOJO广重形容为“非常阶段之入门教材”。

其中分量最重的当属Disc-3及Disc-4,这里的演奏阵容实在强大,非常阶段+Merzbow+Incapacitants,完全是Harsh Noise的梦幻阵容。除了惊心动魄的密集噪音 ,还有女侠Junko的绝叫以及秋田昌美以鼓手身份的演奏。这套唱片见证了“日本噪音”的最高峰,堪称Noise金字塔。
进入新千年后,非常阶段依然活力四射,不断的与各路音乐人展开跨界合作,甚至开始打入主流。2004年,非常阶段在主流音乐厂牌Teichiku Entertainment旗下发行了乐队的精选盘《 真·雑音伝説~The Lord Of The Noise 》,内含一张CD及一张DVD,在DVD中更有乐队多个珍贵现场视频,特别是前文提到的81年那场“大乱斗”。

2009年非常阶段迎来组队30周年的大日子,随之发行了一套30CD的纪念大盒子《The Noise- 30th Anniversary – 1979-2009》,其中有许多未发表录音。非常阶段的阵容也有所增强,鼓手冈野太加入,形成了五重奏(JOJO广重、美川俊治、Junko、小堺文雄、冈野太)。同年8月,乐队在大阪举行了“30周年纪念演出”,10月,在新宿Loft的演出中非常阶段与THE原爆オナニーズ及ザ·スターリン合体组成“原爆スター階段”,将舞台演变成胡乱投掷消防器、爆竹、死鱼、猪头及动物内脏的混乱场面,再现了当年那场著名的“大乱斗”。

近年来,非常阶段展开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跨界合作。与自由爵士乐手坂田明、丰住芳三郎组成“Jazz非常阶段”;与迷幻噪音天团Acid Mothers Temple的共演。在这些跨界合作中最令人大跌眼镜的要数非常阶段与女歌手白波多カミン组成的“初音階段”以及与偶像女团Bis组成的“Bis阶段”……
如今,非常阶段依然在噪音的世界中“暴走”得不亦乐乎,他们依然是“噪音王者”。